Browsing Tag

星期天休息

資源庫, 陶傑文章

星期天休息- 巴士鬧劇七分鐘 社會深層兩千年 -陶傑

巴士鬧劇七分鐘 社會深層兩千年

0

「巴士阿叔」事件,是一場社會心理學的鬧劇,「巴叔」躁狂,一夜成名,從雙層巴士的午夜惡客,漸成為傳媒娛樂化的民間寵兒,香港「國際城市」的品牌,竟拜這位前特首候選人之賜,榮登英美報刊,成為一九九七年之後香港第一位土產「國際巨星」。
 

「巴叔事件」共有四方角色:第一主角自然是身世多姿多采的「巴叔」,第二主角為遭受欺凌、軟弱無力的「四眼仔」;第三方為巴士上冷漠旁觀的乘客(包括以手機拍攝全過程的這位旁觀者),還有一個從未出場,但也相當重要的角色,就是屢遭巴叔以粗言穢語侮辱的「四眼仔」之母。
 

巴叔事件,是一宗心理暴力的欺凌( Bully)個案。欺凌是一種社會心理學現象,在一個現代社會,欺凌至少有兩個層次:學校青少年的欺凌、辦公室上司對下屬的欺凌,還有就是在一個極權社會,「國家」( State)對其統治的魚肉百姓的欺凌。
 

欺凌現象的特點,是有一個像巴叔一樣的「強者」。青少年最先在學校 遇到暴力的欺凌。二○○○年,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調查了全國的中六學生,發現欺凌弱小的暴力事件不但普遍,而且在課室中的欺凌者,不但不是社會的邊緣人,還具有強者風格,在學生之中備受崇拜。欺凌者一般都自信十足,而且十之有九具有成為足球明星的潛質,他們有召喚球迷暴力的魅力。一個課室中的欺凌者( Bully-boy)雖然是一名小惡棍,但容易贏得同學的尊崇( Peer Status),被毆打的弱者卻往往受歧視。在巴叔事件之中,「四眼仔」最初受公眾同情,隨即被遺忘。巴叔最終現身,不但有娛樂商人拉攏創造「商機」,公眾對巴叔由當初的厭惡反感,先轉化為好奇,隨而奉為「偶像」,「巴叔事件」是校園欺凌現象的延伸,其人成為「明星」,除了一句「有壓力、未解決」為香港人一洩抑鬱,說明香港人的心理尚處於校園的青春期。

欺凌者需要展示權力,許多中小企業的老闆在校園之外,不知不覺成為欺凌的第二法相——不但視某一看不順眼的僱員為眼中釘,三更半夜可以給他打電話,要他為公司寫報告,或在開會的時候當 其他人的面多番羞辱。歐美的「辦公室欺凌」( Organizational Bullying)現象相當普遍,最聞名的一宗,是九十年代新英格蘭的一家醫院主管放射治療部的主任,隻手遮天,對一名護士百般蹂躪,把她迫得瘋瘋癲癲,聲稱心理受創長達十一年。法國在一九九八年就立法禁止老闆對下屬以辱罵營造心理壓力,可謂人權的新典範。
 

「巴士阿叔」事件是一種城市的語言恐怖主義,目的是引起巴士上層這個小小的森林的一片恐懼氣氛。由「九一一」起,恐怖主義活動需要旁觀者,才可以達到最大的震懾效果。在中國的社會環境之中,巴士阿叔是一面狼圖騰,「四眼仔」在只是森林食物鏈之中的一頭山羊。魯迅青年時期留學日本,看見一段紀錄片,片中的日軍把一個中國人殺頭,圍觀的許多人麻木而沉默,魯迅有感於中國人的軟弱,棄醫從文,怨其不怒,哀其不爭,魯迅認為,一個民族走向衰亡,是因為對暴君的欺凌啞忍沉默。
 

因此,「巴士阿叔」事件可以在「國家」的高層次來欣賞,巴叔對「四眼仔」的辱罵,長達七分鐘,其粗言穢語的喧嘩構成了一個公共環境的污染,其他乘客的冷漠,與一百年前魯迅觀看的短片中的百姓心理類似。中國成語中雖有「眾怒難犯」一句,但在中國人社會,很難看見「眾怒」的場面,除非犯眾怒的那個惡人已經成為落水狗。一九七六年,中國政府活捉江青所謂四人幫之後,中國官方的宣傳輿論說:
 

「對於江青這個白骨精,廣大人民早已看在眼 ,恨在心 」。「看在眼 ,恨在心 」,就是對強權的啞忍和縱容,直到江青被解放軍活捉,據說她身邊的護士才紛紛對她吐口水。

 

阿里士多德說:「人人都會動怒,然而向正確的目標人物動怒,在正確的時機動怒,以正確的方式表達怒意,為了正確的動機而發怒,都是不容易的。」巴士阿叔的狂怒,目標、時機、動機無一正確,但巴士上旁觀的一方,只要有人怒喝一聲,其動怒的目標、時機、動機,都符合阿里士多德的要求,但在中國人社會的「怒」的價值和方向往往顛倒,二千年的暴政,其根由在此。
 

「四眼仔」的軟弱,被一些人嘉許為「EQ高」。看完「巴士阿叔」的片段,我想起「九一一」那天,另一架飛機被拉登的恐怖分子騎劫,衝向五角大樓。在最後關頭,機上的一個男乘客率先高喊的一句:「我們動手吧!」( Let's roll!)他領導乘客撲向恐怖分子,繼而同歸於盡,這句話激勵了文明世界的萬千民眾,荷李活為這位英雄拍了一部電影,並以這架客機的航班號碼為片名。

0

至於那位從未出場而又無端受辱的「母親」,有時是「祖國」的形象,亦是中華民族的一大心結。百行孝為先,「四眼仔」護母守土有責,動手反擊有理,儒家倫理的精神到了哪 ?「巴士阿叔」事件成為中國社會的一場縮影,了解中國,研究中國人,何須千言萬語的論述?一切「國情」的精華,盡在這小小的七分鐘。

 

陶傑《星期天休息2006年06月04日》

 

點擊->[這裡]<-,重溫更多陶傑經典文章! 

 

來源:

http://hk.apple.nextmedia.com/news/art/20060604/5992113

陶傑文章

星期天休息- 中國式教育的「標準答案主義」 -陶傑

中國式教育的「標準答案主義」

0

中國的明朝為甚麼滅亡?最近有學者提出了新的理論,認為在明朝末年,太陽黑子增加了活動,以致溫度升高,農地多旱。中國到處鬧饑荒,因此才出現了張獻忠、李自成等流寇。太陽系的氣候決定了中國一個朝代的氣數,這是明朝滅亡的根本原因。 
 

特區政府倡導通識教育。通識教育是甚麼,如何考試,如何評分,又引起一場無休無止的爭論。其實通識教育之困難,在於沒有既定的範圍,沒有明確的課程,更重要的是根本沒有所謂標準答案( Model Answer)。 
 

Model Answer,已是特區教育制度的最大死穴。明朝滅亡的原因,在歷史課本中早有既定的答案;太監禍國、政府保守封閉、明初的文字獄戮害了思想學術的發展,教師改卷,一定遵從標準答案的幾個要點。如果有哪一位學生引述了外國雜誌的一篇報道,說明朝亡於太陽黑子的活動異常,教師不是躊躇不安,就是瞠目結舌,如果是會考的試卷,他會參照教育當局發出的標準答案,標準答案 沒有「太陽黑子」這四個字,教師一定給這張卷打一個零分。 
 

中國式的教育,實踐的正是「標準答案主義」。中國人社會培訓出來的學生,個個都有 M.A.的學歷,不過絕不是所謂碩士( Master of Arts),而是「標準答案主義者」( Model Answerist)。清代的科舉,首重八股文,八股文的規格,經史典籍的內容,都有明確的標準答案。特區教育 重實用的理工科,在自然科學的範疇 ,一切問題莫不有標準答案,物理中的絕對零度是攝氏負二百七十三度,不可能是其他的數字,光速每秒一定是三十萬公里,在生化學科中,血小板的作用必然是凝固血液,而輸送氧份的一定是紅血球。這些知識,全都有可靠的標準答案。 
 

但特區的人文學科,卻跟理科一樣,長期以 Model Answer為評分標準。歷史學科要求學生背誦大量的官制名詞、人名和日期,而不知道人文學科的許多問題,偏偏就是沒有 Model Answer。中國式教育制度的歷史試卷,問到元朝歷史,只要求學生記住成吉思汗的生卒年份、成吉思汗率領蒙古軍最遠打到歐洲甚麼地方。

針對同一事件,美國的歷史老師大概不會叫學生死記資料。他多半會問:如果成吉思汗早死十年,四個兒子互相廝殺,蒙古人的軍隊沒有越過中亞細亞,更沒有打到像史書說的遠至匈牙利,歐洲的歷史會如何改寫? 
 

這樣的問題有 Model Answer嗎?沒有。怎樣回答?要看學生其他的知識和想像力。學生可以答:據說鼠疫是蒙古人帶來歐洲的。如果蒙古軍隊沒有殺到東歐,歐洲就不會有鼠疫。沒有了鼠疫,神父和修女也就不會大批死亡,教廷不會處於恐懼和不安的陰影之中,歐洲的黑暗時代就會提早結束。教會開放寬容,哥白尼的學說可能有出頭之日,伽利略受到重用,不必等到牛頓,歐洲的科學 蒙可能早了兩百年。 
但學生乙也可以指出:蒙古人沒有殺到歐洲來,沒有了鼠疫,教廷的權力卻可能更鞏固。教廷的權力絕對,沒有人敢懷疑天主教的真理,後來就沒有了文藝復興。沒有了文藝復興,哥倫布的新大陸之旅就不會發生,西班牙王后伊莎貝拉沒有資助哥倫布渡海,西班牙自然也不會有甚麼無敵艦隊。結果是英國人提早海上稱霸,侵略歐洲,令歐洲成為英語天下。沒有了哥倫布,即使中國的鄭和最先到了美洲,蘇格蘭人和愛爾蘭人也不會橫渡大西洋,當然也沒有今天的美國。 
批改這份迥然不同的試卷,一個有見識的老師,會給兩個學生都滿分。 
熟記歷史的年份和人名,只會令中國人一代代傳承固有的資料,不會開 他們的想像力和心智。不幸特區正是一個「標準答案主義」( Model Answerism)的僵化社會,在人文精神的層次,在上更有一個標準答案由政府朝定夕易的中國。 

 

一九八九年六四,最初的 Model Answer是「反革命暴亂」,標準答案後來改為「政治風波」,將來會不會有新的標準答案,還很難說。身為中國人,總之不要質疑,官方的思想教科書,甚麼時候給你甚麼樣的 Model Answer,你照樣「心繫家國」地抄寫背誦就是。

曾幾何時,中國「 Model Answer之父」,是一個名叫華國鋒的領袖。他說:「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們都要遵守;凡是毛主席制訂的政策,我們都要此志不渝地追隨。」整個中國就籠罩在一個超級 Model Answer的大牢籠 。直到鄧小平復出,喊出一句話:「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再說一句:「摸 石頭過河」,全國瞠目結舌,鄧小平其實是最大的通識主義者,他是難得的一位 Anti-Model-Answerist。 
 

鄧小平死了,中國政府的思維,不幸仍然慣性地回歸「標準答案主義」:甚麼毛澤東思想、鄧小平理論、江澤民學說,一套 Model Answer與另一套相 而對衝,結果反而標準混亂,方向迷茫。特區「中國化」,其教育制度改來改去,必然也逃脫不了中國式的「標準答案主義」,最終人人都可能成為 M.A.,但不是真正的碩士。所謂獨立思考、批判能力,如果有能力做到,鄧小平也絕對沒有機會成為甚麼偉人,今天的世界也決不會是英語的天下——已如蒙古人當年,如果缺乏軍事的意志和能力,沒有西征到匈牙利,或許歐洲根本不會有鼠疫。 

0

從今天起,只擁抱貌美標致、身材惹火的 Model,也追求海闊天空、自由開放的 Answer,就是不要 Model Answer。 
 

(圖)中共前領袖華國鋒是一位「標準答案主義者」。

 

陶傑《星期天休息2004年11月14日》

 

點擊->[這裡]<-,重溫更多陶傑經典文章! 

 

來源:

http://hk.apple.nextmedia.com/news/art/20041114/4440117

陶傑文章

星期天休息- 為甚麼聖誕是全球快樂的第一節慶? -陶傑

為甚麼聖誕是全球快樂的第一節慶?

0

聖誕節到了,普天同慶,聖誕是人類的第一喜節。雖然近年歐美的許多左傾知識分子,出於白人莫名其妙的原罪感,像台灣總統陳水扁拆除「大中至正」牌匾一樣,聲稱為了照顧其他宗 和民族感情,避免宣示「基督 霸權」,視「聖誕」( Christmas)一詞如寇仇,不敢宣之於口,改以所謂「冬節」( Winter Festival)代之。這種思想,淺薄幼稚,是對於文化的無知。
 

聖誕節為甚麼成為節慶之王?因為聖誕節為普世帶來希望,無論世間如何紛亂,戰火多麼囂狂,聖誕節永遠令人在黑暗中相信將現曙光,中國的重陽和清明,是敬拜祖先的節日,講求「慎終追遠」,情感雖然深遠,終究未可超越倫常的俗套。農曆新年也相當歡樂,家庭團聚,兄友弟恭,卻互祝「恭喜發財」、「萬事勝意」,恐怕還是以金錢和私慾掛帥,層次也俗氣了一點。
 

聖誕節卻不同。兒童在平安夜,把襪子掛在窗沿,期待聖誕老人的禮物,從小就懂得「希望」的意義。 宗的子夜彌撒,「拆禮物日」的驚喜,聖誕節不止家庭團聚,而是把歡樂與普世分享。基督 提倡分享,不止是家庭同堂三代之相親,還講究兄弟四海之博愛。中國的農曆新年,一句「恭喜發財」只限於親友之間的道賀,但「聖誕快樂」卻可以向不相識的人傳遞歡樂。
 

聖誕的時機,安排也巧見匠心。美國人從感恩節就開始培養節日氣氛,兒童從萬聖節之後就開始期待。聖誕的高潮之後,緊接的是除夕新年,更是許願時刻。歐美在聖誕之後,企業商店才會為四月「公布業績」而投入忙碌的商機,然後才是放暑假。西方文化的節日和工作氛圍,分配得很均勻,此中自有中產階級和工商業活動之大興。

希望是一種快樂的流行性感冒,在聖誕節前後讓人間一起感染:聖誕、燭光、美酒、禮物,因為基督 的末日審判和升天堂就是承諾和希望。雖然未許令人盡信──在理性上,耶和華如果要救贖世人,為甚麼要繞一個大圈,派他兒子下凡,一番擾攘,任由愛子在十字架上死而升天,做一場費勁的「大騷」,卻又無力感召全人類於千秋萬世?神力如果有盡,憑甚麼令人相信天國永 ?然而這一切矛盾在聖誕節都沒有人再爭論,不管 徒與非 徒,一起歡慶,在快樂中融和團結,聖誕節像一年一度永不「穿崩」的一場小小的神 。
 

以聖誕節為題的文學作品,多是導人向善的經典,從狄更斯的《聖誕述異》開始,橫跨工業和科技世代,也無非「希望」此一主題。最動人的作品之一,應該是占士史超域主演的《美好人生》( It's A Wonderful Life),故事講美國一個財務公司的小東主,被地產商吞併市場,走投無路,正想自殺;這時天使下凡,與他一起憶述大半生做過的善舉。這部電影被評為影史上最感人肺腑之作,比起《孤雛血淚》中的那個在聖誕節前夕、拖 一隻雪橇挨家抵戶地出賣幾個弟弟妹妹的那個孤兒孩子,聖誕節永遠是屬於未來還有希望的人。今天的處境無論多艱難,堅信明天一定會更好,明天會更好,不是那一個失敗的政客向社會散播的假大空口號,而是聖經的福音 示。
 

掛在「希望號」這座火車頭之後,西方資本主義發揮了強大的生命力。「消費」一旦與「快樂」而不是貪慾掛 ,經濟增長也就帶來巨大的道德回報。在花錢消費的同時,也想到貧窮的人,想到慈善和分享,這是基督 的文明力量在背後默默推動的,與其他「第三世界」追求的純粹口腔感官的貪慾,本質有天淵之別。
 

這就是聖誕節永遠年輕、長久時尚的理由,因為氣魄宏大,抓住了「希望」這個高尚的主題。一個道德的社會,也沒有希望,暴富者瘋狂消費,削山伐木,枯澤涸河,因為他們心中沒有明天,只有現在,沒有別人,只有自己,他們污染環境生態,因為不信神明。他們誤以為經濟就是一切,利潤就是終極。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0

但聖誕節畢竟不一樣,在節日之外,還有那麼多巨大的精神增值量。在世界上成為文明的領袖,正如拿破崙說的:「領袖就是『希望』的批發商」( A leader is a dealer of hope),二十一世紀的世界,屬於慶祝聖誕的國家和人群,因為希望會帶來歡樂,歡樂能泯滅仇恨,民主、自由、寬容,大同理想,清 世界,只能從聖誕節而來而不是其他,你同意嗎?祝你聖誕節快樂。

 

陶傑《星期天休息2007年12月23日》

 

點擊->[這裡]<-,重溫更多陶傑經典文章! 

 

來源:

http://hk.apple.nextmedia.com/news/art/20071223/10565863

陶傑文章

星期天休息- 猶有一絲微弱的心光,名叫真理 -陶傑

猶有一絲微弱的心光,名叫真理

0

一九七五年,中國總理周恩來癌症病重,送進手術室。毛澤東迫害周恩來,掀起了「批林批孔」運動,全力扶植江青和四人幫奪權。周恩來民望很高,與周圍的護士和服務員感情猶深,一個七十七歲的老人,重病殘軀,周恩來不知道這一次接受手術,還能不能醒過來。病床推進手術室之前,周恩來歎一口氣,對身邊的看護和秘書說:「我希望將來有一天你們不會在我的臉上打叉。」周圍的人為之哽咽黯然。 
 

周恩來為甚麼有此感慨?因為他預算死後必遭清算。身邊這些隨從,雖然跟自己感情深厚,但政治風波來臨的時候,「黨中央」和「毛主席」要他們「表態」,揭發「黨內那個孔老二」的政治罪行,周恩來十分明白,他們也一定會加入揭批周恩來的行列。批臭一個人,在他的肖像抹黑,「希望將來有一天你們不會在我的臉上打叉」,周恩來的意思是:你們都是我能談心的部下和朋友,我對你們有感情,將來萬一我成為犧牲品的時候,你們喊口號詆毀我,因為你們也要生存,我沒有辦法,只求你們手下留一點餘情,不要做得那麼絕,放過我的肖像,不要凌辱至盡,像對待劉少奇一樣,在我的肖像上打叉。 
 

記者程翔被中國指控「間諜罪」,「依法逮捕」之後,由於海外反應強烈,中國陸續披露了一些據說是「不為人知的真相」,包括指程翔收受台灣國安局巨款,與中國社科院「學者」陸建華「分錢不勻」而失和,還有,在深圳養有一個在出版社工作的「情婦」。

中國宣稱程案已「進入司法程序」,那麼與案有關的一切情節,都應在法庭披露。但程案的審判不會公開,為了平息海外爭議,中方單方面發放「內情」,讓特區政治可靠的親中傳媒刊登。程翔是記者,在本地新聞界有許多朋友。香港是香港,曾經接受殖民地管治,本地的傳媒工作者理應熟悉報道刑事案的分寸,被告在審訊裁決之前一切無辜,如此「政治化」的案件,不應只相信一個政權發放的片面之詞,尚需時反覆獨立求證。即使報道中方論點,也應該避免直接的引述,保持一點新聞的中立距離,例如當「間諜」要註明「涉嫌」;收受金錢,要加上「據指」;所謂婚外情,也要強調「中國官方消息人士所指的」等客觀用語,提醒讀者和觀眾,這等片面之詞,不一定真確。 
 

西方的傳媒,尤其是許多香港人相當推崇的 BBC,都嚴守這一套新聞傳媒的詞彙原則。與國際英語傳媒相比,眾所周知,華文報刊的水準只屬次等三流,當然難以強相比較,然而香港有幸受過英國管治教化,一百五十年來,相對其他民智未開的華人地區,已是最開放、理性、進步的城市。程翔被控的罪名嚴重,隨時可以處死。他在香港的新聞同業,在他尚未得到公正審判時交相以刀筆戕害,當中國的傳聲筒,代中國政府輿論審判,先行判決,甚稱程翔案「真相大白」。這是惟恐其無罪,惟恐其不死,是嫉恨程翔「年薪百萬」,能在英語媒體供職,還是與他本人有仇?真是「有甚麼樣的人民,就有甚麼樣的政府」,「有甚麼樣小農質素的社會,就有哪一等怨毒的傳媒」。

中國指程翔有「情婦」,「情婦」卻馬上現身,反擊誹謗,指與程翔只是朋友,足見程案涉及中國高層未必統一的口徑立場。「情婦」若是屬實,早就與程翔同時扣留,因為將是出庭指證的重要證人。當然,以中國政治之荒誕,這位出面否認的婦女,也有可能是「欲擒先縱」的一隻棋子,先哄騙香港的程翔之友空歡喜一場,到時再突然變臉,公布一些「情信」和照片之類。 
 

中國人的民族歷史性格太過陰暗( Cynical),甚麼事都有可能,然而一名被點名指控的關鍵人物,都可以享受「自由行」之便,忽然來香港高調為程翔喊冤,難道這是美國? 
 

特區政府模仿歐美,也開始推行所謂通識教育,其宗旨之一,正是標榜培養香港下一代的「獨立思考」。然而,中國人與「獨立思考」一向無緣。程翔對於他熱愛的那個中國,正是因太過「獨立思考」而罹奇禍。即使退一萬步,他後來真的「變了」,為台灣提供所謂情報,也是因為在情感上羈絆於「六四」的意障,自陷於「愛國」的迷宮難以自拔。 
 

我不是程翔的校友,也難攀涉交,最近一次遇見他,他提出建立一所新聞工作者的培訓學院,希望中國出現像紐約時報和 BBC一樣專業、獨立、精銳的名記者,他告訴我想向本地的工商界籌募資金,為「中華民族」的未來貢獻一分心力。我當時的答覆,不免令他失望,我婉轉地奉勸他,人生苦短,不要有那麼沉重的感性包袱,不要整天徹夜想 所謂「中國」,這個國家,沒有人拯救得了,何況是一腔赤誠的書生。 
 

我告訴他,你愈為「中國」痛苦反側,「中國」愈會冷對你淒哀的呼號幸災樂禍。那一天,我在酒家目送他孤獨的背景,他已經白髮蒼蒼,相對於他的熱血,我無疑有點幽冷,我在心中不無歉意地對他揮手道別。

程翔先生蒙難,雖然照見人性最醜惡的現實,何幸他還有一批好同學,他們聯署一次次為他奔走呼號。他們拒絕在程翔的臉孔打叉,傳閱 老同學的一幅時光中發黃的肖像——年輕、熱情、憨樸,在那許多不眠的宿舍之夜,大家是如此圍坐 熱烈談論 家國的憂戚和苦難一直到天明。不錯,「人是會變的」,但這個世界總有一些永 不變的事物,例如回憶、愛心、友情,善和美。 

0

對於這一切,我們永遠相信,永遠執 ,而且,在幽黑的夜空下,一起手牽手在坐守,因為在虛茫中,有一絲微弱的心光,叫做真理。

 

陶傑《星期天休息2005年08月14日》

 

點擊->[這裡]<-,重溫更多陶傑經典文章! 

 

來源:

http://hk.apple.nextmedia.com/news/art/20050814/51367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