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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看雲起時]- 兩個女人 -陶傑

 

兩個女人

/壹週刊 坐看雲起時 2015-04-16/

英國有華人傳奇作家寫了一本「慈禧新傳」,聲稱為慈禧「翻案」。她認為慈禧太后遭到中國的歷史學者「妖魔化」:貪婪、嫉妒、殘忍,而且大清江山崩潰葬送都在這個女人手裡。

新的傳記,據說指出慈禧「人性的一面」,其中有幾多可靠,或是刻意文過飾非,此書本人尚未拜讀,不能評論。

但賬面許多事實都證明:慈禧精心部署一八六○年的辛酋政變,殘殺以肅順為首的顧命大臣,以後又將主張現代西方的恭親王邊緣化,隻手遮天之後,在維新政變中殘殺六君子。而且將僅存的一位有識之士、前駐英國大使張蔭桓一路追殺到新疆。還有當場杖殺太監寇連材。凡此種種,皆可說明慈禧絕對不是觀音菩薩。

相反,與慈禧同代登基的維多利亞女皇卻又人性得多。有歷史學家約略比較過慈禧與維多利亞,不是兩個女人天生性格不同,而是中國的土壤結出慈禧這棵怪樹,英國的氣候才栽培出維多利亞女皇這盆花草。

提起維多利亞女皇,中國人又有情意結了。不錯,鴉片戰爭割讓香港確是維多利亞女皇登基三年之後意外的禮物。維多利亞一八三七年成為女皇,時年十八歲。這時英國工業革命已初具規範,鐵路搭通了,紡織機和渦爐已經在曼徹斯特升火待發。

維多利亞剛坐穩江山,就發現英國北部到處是貧民窟,她多次巡遊曼徹斯特和其他工業城鎮,親眼看到貧民區的慘象:工人受剝削,飢寒交迫,兒童營養不良,婦女缺乏教育又沒有投票權,在社會最底層。年輕的維多利亞女皇看到民間疾苦,心裡很不舒服,在日記裡表達了她的哀傷。

但慈禧太后呢?並無清宮記錄顯示她老人家曾經南巡,深入民間,看看農民如何種田,只除了八國聯軍以維持和平的名義攻打北京時,慈禧與光緒一起去西安「狩獵」。乾隆皇帝尚且七下江南,慈禧對旅行一點興趣也沒有,與世隔絕,十九世紀中葉開始,中國受西方工業和思想文明的挑戰,造成的殘局,慈禧太后自閉在紫禁城中,一點也沒有覺悟。

與慈禧太后一樣,維多利亞女皇也是年輕時就做了寡婦,一生對愛爾拔親王此心忠貞如一。維多利亞女皇新婚之後與愛爾拔親王情愛纏繞,她在日記寫下兩人的閨密:「我睡在他身旁,看見他的脖子,在陽光之中,線條優美,他的睡衣和他頸部的輪廓很合襯,多麼優美的圖畫?這是人生最甜蜜的時刻,我希望能直到永遠。」

慈禧太后是咸豐皇帝的貴妃,卻沒有留下一言半字如此有人性的記錄。當然,中國文化男尊女卑,一切又怪儒家的思想。但如果慈禧太后是一個有膽識的女人,如果她膽敢顛覆清宮的傳統,為什麼也不能像維多利亞一樣偷偷記下她的真感情?是沒有機會,還是這個老太婆缺乏真正的感情呢?為慈禧太后辯護的人,會將此一缺陷歸罪於父權社會,但我認為理由不足夠。秋瑾何嘗不也是同一個時代的人物,但激情澎湃,女扮男裝,又豈有中國家長制度的痕跡?

最重要的是維多利亞女皇是一個有正常人性的人。終其一生,她目睹英國婦女備受欺壓,心中不以為然,但同時祖宗留下的法度又不可撼動。但維多利亞女皇樂於見到自由黨的興起,也樂見婦女在民間知識分子爭取之下,一步步得到人權的復興。

愛爾拔親王一八六七年逝世,他比慈禧太后晚了七年死老公。但丈夫之逝對她打擊極大,從此精神長期憂傷。每天清晨,她要把亡夫的剃鬚刀、洗漱水都裝好,放在鏡前,晚上又將亡夫的睡衣疊好,放在枕邊。天可憐見,維多利亞女皇如此度過了空虛的三四十年。

但是慈禧太后喪夫之後,將一枕空虛化為權力的復仇。他對亡夫並無任何眷戀跡象——當然,帝王後宮三千,又是中國宮廷文化,慈禧從來沒有愛過咸豐也說不定。在這方面,維多利亞女皇和愛爾拔的真情就可愛得多。

文化三千年,再輝煌又有什麼用?到十九世紀,權力繫於一身的一個女人,在中國,本來可以作出正確的抉擇。但中國的儒家文化,壓迫多於啟迪,慈禧是反動是黑暗的,維多利亞女皇是進步而開放的。

香港的海岸、港島的公園皆以女皇命名。道光皇帝和慈禧,都敗在維多利亞的裙下。維多利亞不是特別傑出的女人,但她能忍辱,也有追求。對於亡夫如此長情,則對子民也不可能殘暴到哪裡。在此方面,慈禧哪能相比?

歷史的道理,往往不必長篇大論。像體格檢查,抽一滴血看看人是否健康,顯微鏡下一目了然。對不起,中英兩位皇后,對慈禧沒有辦法令人產生感情與共鳴,無法令人不「崇洋」而「愛國」。

陶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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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看雲起時] – 人間勝境

人間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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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週刊 坐看雲起時 2014-08-28/

暑假短遊瑞士,湖光山色,人間天堂,許多人都知道。今日遊瑞士,發現什麼勞力士、天梭錶或蘇黎世的銀行存款,全是皮相。瑞士最寶貴的,對於中國人只有兩樣:空氣和水。你問我瑞士什麼最好?我會說:瑞士一公升的水比十隻勞力士鑽石錶更可貴。瑞士的水流自阿爾卑斯山邊,川流不息,用之不竭。在阿爾卑斯山一帶開車,十分鐘的車程,左右會看見六、七條飛瀑,沖天銀蛇,飛撲而下,看見都令人心曠神怡。

瑞士是內陸國家,城鎮的水池,人可以與在陽光裡沐浴的野鴿共用水源。沒有禽流感的。野鴿喝過的水,你伸手掬一瓢,就地取飲。瑞士沖廁的水都是山水。所以,可以這樣說——又要傷害某些人的感情——在瑞士住進任何三星酒店,走進廁所,打開水箱喝一杯沖廁的水,感覺清涼,比在第三世界如印度買一瓶蒸餾水喝下,我會相信瑞士的廁所水乾淨一些。

瑞士人生活節奏緩慢,不慍不火,有法國意大利人的悠閒,又有德意志人的嚴謹,集兩家感性與理性之長。身為瑞士人,真是前三世做了許多好事,修來的福。

在日內瓦湖邊的洛桑,遙看湖對面法國的艾維安(Evian)。瑞士一百年來從沒想過建一條天橋搭到對面,促進瑞法兩國經濟和旅遊往來。日內瓦這邊的瑞士人,想到對岸,只能開車或乘腳踏車沿湖邊繞到對面,要走一、兩小時。湖面連船也沒有,因為瑞士不想「發展」,不想與法國打成一片。瑞士獨立而遺世,不要告訴瑞士人,跟鄰近地區連成一片,你會多賺許多錢。瑞士本身錢夠多了,他不想再要。

瑞士無所謂經濟,因為「經濟」就在藍天翠嶺之間。七百萬人口,有千秋萬世享用不盡的自然資源本錢。最低工資不便宜,酒店侍應時薪港幣兩百多元,但瑞士人嚴禁輸入外來勞工,寧願成本增加也要保持種族高度純潔與文明。

不錯,瑞士也是「文化多元」國家:德裔人口土地最多,集中在北部和中部,南部則由法、意,加一種叫羅曼人的少數民族和平共處。瑞士的德語區不會恃強凌弱,要法語和意語區的人講德文。羅曼語區在東南部,佔據了瑞士的國家公園,人口只有七萬,他們的語言保留拉丁神髓最大,再加上德語。但瑞士羅曼語少數族裔區,從來沒有被吞併,也沒有被德裔瑞士人在那裡強開工廠,發展地產,掠奪資源,導致少數民族叛亂。

歐洲的瑞士,恰與今日的伊拉克成強烈對照。伊拉克不也是三種人口嗎?多數的遜尼派,少數的什葉派,還有山區的庫爾德族。瑞士做得到的,伊拉克做不到。侯賽因的遜尼霸權當政的時候,殘酷壓迫什葉派。經海灣兩次戰爭,美國扶植普選,伊拉克出現什葉政府,又輪到遜尼醞釀出伊斯蘭國的恐怖組織,清剿什葉教盟,還追殺庫爾德族。

這個世界,你看,民族文化不有優秀和野蠻落後的分別?遜尼、什葉、庫爾德不都尊崇同一個宗教嗎?瑞士的德、法、意等也在天主教的大傘之下共存,為什麼瑞士成為地球的典範,五百年來,四族和平共處,不但外人不敢侵略,五百年來也沒有內戰?打開地圖,看看瑞士,你自己去一趟,再看看伊拉克,你敢去嗎?

我在意語的洛卡奴住了一天。洛卡奴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戰勝國與戰敗的德國簽署條約的地方。洛卡奴的意大利人不願意工作,懶洋洋曬太陽。到日內瓦和洛桑,色彩一樣豐富,多了些藝術氣氛。法語區的城鎮多博物館和畫廊,差利、柯德利夏萍等文化藝術家都喜歡住在法語區的洛桑。兩年前逝世的混血作家韓素音也在洛桑住——她選擇終老的地方,不是她幾十年宣傳的毛澤東江青的遠東天堂。洛桑有許多文化人,但一個女騙子如韓素音在此終老,我認為是澄明不染的瑞士唯一的小污點。

沿邊境繞一圈北上,經遊伯恩,另有洞天。伯恩的古典美,比得上布拉格和貝達佩斯,週末有夜市在古舊的街上,音樂家、美食家、藝術家,愉快共聚。到了蘇黎世,由於是金融中心,色彩盡斂,復歸德國人的紀律和嚴謹。蘇黎世反而是最不吸引人的城市,瑞士人的高貴,卻能包容大江湖世界的金融,此一矛盾,卻是和諧。

香港成為「特區」之後,曾一度誇口要變成亞洲的瑞士。但自董班子以來,特府懂得瑞士到底是什麼嗎?最近也有政客,說要將台灣變為亞洲瑞士了。這種牛皮,請民主的台灣領袖明察:你們不要吹,連李光耀也不敢這樣說,假大空的話,留給台灣以外的地方,好嗎?

陶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