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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好》- 陶傑.讀書.做人

 

陶傑.讀書.做人

《讀書好》第七十七期 文:劉細良、吳芷寧 圖:吳芷寧

訪問陶傑,是難也是易,傳媒裏的陶傑是個多面手,要寫陶傑,難!容易變瞎子摸象,他文字功夫上乘,說話條理分明,旁徵博引,抓住這點,他是才子,若抓住他抵死比喻,會說他刻薄犬儒,抓住小農DNA, 便是反華反共。陶傑本人並不介意,百貨百賣有百客。但正如孫悟空分身,萬變不離其宗。

穿越他的文字及傳媒形象,你會見到一個真實的陶傑,就是他留給自己的那一部分,陶傑對中國知識分子的痛苦、掙扎沒有感覺嗎?對毛澤東的痛恨,是無緣無故的嗎?到今日取笑大中華膠、左膠,是刻薄嗎?陶傑由讀書、做人說起,再論到中國知識分子的traumatic創傷性集體心理、中國歷史之痛苦及「國情」二字之桎梏。

當收起嘻笑怒罵、尖酸刻薄犬儒之後,仍然是當初相識的那個有火的讀書人,沒有改變,要寫陶傑,其實一點也不難。

8.1

劉:劉細良
陶:陶傑

———————————–

劉:你寫作多年,近年還參與電影創作,你有固定吸收知識的方法嗎?
陶:每日都要讀書,是一生一世的。身為中產或知識分子最基本的職責,亦是跟基層或商人最基本的區別,就是你要看書。看書is what makes you中產、知識分子,或者專業人士,特別要讀humanities的書。你在大學三年共九個學期,其實讀到多少?大學不過指了一個方向給你,讓你培養出一種讀書方法和志趣,然後你便一路走下去。

劉:在外國,閱讀是普遍現象,藍領也會看書。但為甚麼在香港,閱讀是一件那麼嚴肅或特別的事?
陶:這跟中國傳統有關。兩千年前將社會分成士、農、工、商,似乎後三者不必看書,士才要看,因此農、工、商都有種惰性。1950年以來那些上海富商也不看書,但他們懂得養士。士階層會教富商設計園林要效法江蘇,因為那時的商人仍尊重士階層。所以雖然只得士階層讀書,但另外三者仍有吸收知識的方法。但來了香港,社會形態變了。從前農、工、商要靠雙手,但現在經濟泡沫化,全民皆商。當連一個阿婆都炒股,股票今日兩毫子入,後日四毫子放,那你怎讓鼓勵她讀書?

另一方面,讀書的人不染指股票,或者不懂得玩股票,就永遠蹲在那裏教書,一直每月兩、三萬工資。漸漸社會開始覺得這班人不懂賺快錢、不擅理財,所以士階層就跟整個社會的主流剝離,甚至對立起來。

 

創傷性集體心理
 

劉:這是否跟士階層本身有關?即讀書人再也沒辦法扮演橋樑的角色。
陶:香港五、六十年代以來的文史哲藝,很不幸都受錢穆、唐君毅影響,憂患意識太重。你看英國、美國的知識分子不需要這樣。但亦不能怪他們,經過抗日戰爭以及大陸內戰,整個中國近乎滅亡,這班人經歷過九死一生。

劉:變成流亡狀態的知識分子。
陶:這語境其實很像猶太人,或巴勒斯坦人,他們受過太大的創傷。錢穆和唐君毅都是traumatized的知識分子。創傷過後,他們來到香港,一個由英國人開埠的地方。英國人對香港的定位也很清晰:對着整個珠江口岸,把香港經營成出入口港就成了。這不等於英國人沒文化,但他們把文化留給自己。所以南來的文化難民在香港格格不入,他們沒法讓自己接上香港五、六十年代的新形勢。

劉:但英國人也扶植錢穆,讓他們參建中文大學。
陶:就算英國人不出聲不抗共,她知道大陸接近亡國,也暗中同情。這就叫benevolent colonial。

劉:所以英國人辦中大,背後有政治原因,他們知道新亞人是文化抗共。
陶:英國人當然知,一早摸透了各人底子。何世禮不是反共嗎?英國人就讓他辦《工商日報》;再給何佐芝電台牌照。還有邵逸夫家族在上海的天一電影公司,是唯一一間沒被共產黨讀書會滲透的電影公司,所以天一專拍娛樂、神怪和中國古代神話。明星和聯華兩間電影公司就被袁牧之、趙丹等滲透,拍成甚麼《烏鴉與麻雀》、《一江春水向東流》。

你以為英國人傻?他知道蔣介石失去大陸,是源於上海的意識形態在三十年代被左翼傾覆,然後軍隊又被混進共諜。於是他們在五十年代遞解了司馬文森那班想下來「照板煮碗」辦讀書會的人回去,又遏制這班人的影響力,然後就扶植邵逸夫。不然邵氏怎買到清水灣?1977年又讓邵逸夫做藝術節主席,再在同年替他封爵? 

劉:而且他推廣的是「娛樂至上」的風氣。
陶:對,是entertainment,不說arts,不說ideology,不說階級鬥爭,不講寫實,是黃梅戲、香江花月夜、歌舞片、文藝片。說回來,其實是南來文化人接不上時勢。

劉:這是否因為在冷戰體制中,他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他們不願意做反共先鋒,而殖民地又不容許他們太過出位的反共。
陶:這正是英國人的pragmatism,因他們要維持香港這地方。你知道香港一直都有風險,就是當毛澤東瘋了,一個電話下來,香港即死。人類三百年的奇蹟,就是英國人在毛澤東極左的冷戰時期,還不致激怒毛澤東讓他立即收回香港,但同時又暗中遏制他的影響力,直到毛澤東、周恩來死後,1997年才回歸。這是中西文化交流最大的奇蹟。

所以你說這當中到底有一種怎樣的默契?錢穆他們便不懂得玩這遊戲。英國人送你沙田這塊地,你在那裏不就好了,回去台灣做甚麼?又是狹隘的民族主義,說不想用英文。為何不可以沙田做基礎,將中國文化擴散到英國甚至歐洲?

劉:但當時南來的知識分子都視香港為過渡地方,沒想過經營香港,遑論回頭影響大陸。最終這班人去到台灣,也無甚作為。
陶:當時老蔣善待他們,他們覺得蔣介石比英國人好。以國民黨當時的勢力,多養一個張大千或錢穆沒問題,但他們不知道老蔣死後台灣會有民主,而民主就變出了李登輝、陳水扁這班反華者。

劉:他們這代人已過去,回望香港知識分子在六十年代大學畢業、開始成長,在整個回歸過程當中,他們是否跟上一代一樣,都缺乏了一種集體聲音和社會參與的角色?
陶:由1979年麥理浩第一次北上,上面說要收回香港,直到1982年戴卓爾夫人第一次到訪北京,香港的知識階層完全不懂得應對。那時只剩十五年過渡期,很不幸地,英國人也沒主動邀請他們直接對話,只謀求跟大陸簽署聲明,保障自己利益,實現他們所設計的民主。從開始到最後,香港的知識分子都沒權參與,這才最慘。參與的是中英兩國,還有商界,沒了。當然,很多知識分子也「執包袱」走了,去了加拿大,都缺乏凝聚意識。

劉:會不會因為殖民地官僚的權力太大,在一個成熟的官僚制度,AO主導就不需要你知識分子參與。
陶:英國管印度、緬甸才難,管香港很容易。四百個AO,一個總督,加一個警務署署長和馬會,「搞掂」。那要知識分子來做甚麼?後來進入行政局和立法局的都是bureaucrats,即「照過肺」的。也關乎我剛才說,英國對香港的定位是出入口港,沒訂下知識分子政策,讓他們自生自滅,又怕他們一醒覺便反共,甚至跟台灣搭上了。到戴卓爾上京知道要回歸了,才想起可以利用太平山學會、匯點,too little,too late。

當時還有另一批知識分子,像司徒華。這班人說要廢除三個不平等條約,即是所謂「大中華膠」意識的始祖。但你怎可能支持香港回歸祖國,但同時要求民主?

8.1

家國情懷的桎梏
 

劉:這就是民主回歸派,覺得民主和回歸可以並存。
陶:但其實兩者根本無法並存!他們沒讀歷史。你看由1945年延安整風,接着1950年整胡風,到1957年反右,1966年文化大革命,毛澤東一直怎樣玩弄知識分子?毛澤東死後,鄧小平對知識分子的猜忌、疑慮和仇視,有否改變?沒有嘛!1982年司徒華為首的民主回歸派,在當時搶奪了話語權,成為很大的興論力量,然後是一班「讀番書」的人,但他們同樣沒有中國現代史知識。這系統到現在也不了解。他們認同基本法,苦口婆心的跟共產黨說守法,當對方是英國一樣的法治國家。實情是兩派人也不認識中國近代史,而司徒華則太過理想主義。

劉:司徒華也很了解黨史,但他始終對共產黨有份同情和憧憬。
陶:他是香港近三十年來對中共黨史認識最深的人,但他不認識人性,不認識中國人的本質,所以他抱有這種浪漫的理想,以為回歸可以實現民主。

劉:但你覺得這是否與殖民地無關,而是知識分子傳統本來就有一種家國情懷?即渴望將知識賣予帝王家。
陶:正是,我說DNA就是這意思。知識分子還期盼有明君,也有進一步希望有反對黨,有天可以知識分子的身份執政。司徒華在這方面的儒家精神現代化了些許,但始終DNA沒變。若然司徒華還在世,他應該仍然滿腔熱血,盼望習李新政,跟程翔一樣。 

劉:好像白樺《苦戀》。
陶:對。兩派人都有致命欠缺。

劉:若然這樣,你覺得香港現代讀書人該如何安身立命?帶着家國情懷就變成「大中華膠」,但我們基本上亦不是西方知識分子,擁有以原罪、救贖為本的宗教情懷。
陶:所以其實很大鑊。我近兩年也在想這問題。有沒有第三條路呢?我就嘗試將自己globalize,超越這種家仇國恨,先不要像猶太人一來就holocaust獻祭,或巴勒斯坦一提就十字軍東征,背着這種trauma包袱。像二十年前我看到整個中國拆古蹟,我覺得很可惜,但現在I don’t give a damn。因為我現在安身立命,我找到歐盟。我若要看古蹟,我可回去英國Sowerby、Woodstock,我自己建立了另一種歸屬感,但這又是很罕見的。

劉:但巴勒斯坦流亡學者Edward Said,去到美國後出版的自傳,叫《鄉關何處》,最後問的其實仍是這問題。更何況愈來愈難做這樣的中國人了吧?上面連讓你選擇的自由也沒有。
陶:是,上面其實剝奪了你所有自由。你看《明報》最近的事,再回頭想想《明報》一直以來的社論,十多年來都在杜鵑啼血,想勸服國家。問題是她會理你?你看新聞,她們早已一步步殺過去。那你叫香港的文化人怎樣?相比十年前,我很悲觀。大陸已慢慢淹沒,即亡國,還要是文化亡國,比明朝萬曆年還黑暗。但可以怎樣?老老實實,聽天由命。現在是末世。

在黑暗時代披荊斬棘

劉:若然如此,香港很難獨善其身。
陶:其實如果香港的知識分子團結起來,克服「文人相輕」的心態,可以的。

劉:可以嗎?
陶:可以的,第一是現在有網絡。第二是大陸剝奪土地資源、一黨專制、高度腐敗,全都做齊了,他們自己也知道是死路一條。所以悲觀之中,仍有一絲樂觀。在這五年裏面,他知道那輛車由一百、二百駛到八百,最後如何?必然是車毀人亡。所以習近平一定要make a decision,全世界都在等他make a decision。你若要離開這絕路,必然要依賴知識分子。他當然知道,否則他不會去曲阜,說文化大革命摧毀了中國傳統文化。但他只得自己一人在森林披荊斬棘。

劉:中國最大的悲劇,就是八九年時知識分子確是真心為中國好,但中國錯過了那個至為關鍵的機會。
陶:對,當代中國有兩個千古罪人,一是毛澤東,二是鄧小平。六四時中共也貪污,但至少胡耀邦、趙紫陽為意。若病向淺中醫,他們肯聽學生和知識分子的訴求,然後跟着做,那還有生機。但癌症初期時,你看見瘜肉不去割,還把醫生殺了,現在瘜肉變腸癌,再擴展到肝和胃和骨,那你說如何?你看趙薇導演的《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都在哀悼那個時代。1991年、1992年入讀大學,之後沒有了。

劉:其實陳可辛的《中國合伙人》也相似。
陶:對,之後江澤民、胡錦鑄的世界,是另一個世界,是ruthless、mercyless。知識分子連丁點兒的良心火種都熄滅了,那車能不超速?溫家寶就知道了,他雖讀地質學出身,但他以知識分子面貌出現,一會兒吟屈原的詩,一會兒唸林則徐、黃遵憲。他知道那缺欠,想擔起這角色。他真心抑假意是另一回事,但你知道他想。

劉:但這樣發展下去,會否香港和中國合流,變成專制政治,知識分子慢慢被邊緣化?
陶:一定。大陸有錢,便可用各種辦法影響你們班知識分子。上面一定說:你的文章我常常看呀,其實大家都是為中國好呀,美國都經歷了二百年才實現民主呀,英國到1949年女性都未能投票呀,我們國家這樣大要一步步來呀。這些是你沒辦法拒絕的,因為其實沒錯。

劉:問題是那是馬車速度的時代。
陶:問題是,你不會問,那iPhone4你又立刻要?這些領域你不慢慢來,然後議會你又說不行?不明白的正是「大中華膠」,讀書不精,這是讀中國書讀出來的毛病。

劉:國情和理性是對立的?
陶:當然對立!你一說到國情就非理性,亂搬龍門嘛。南京大屠殺殺了三十萬人就是罪大惡極,但毛澤東殺了八千萬人不都是死?有甚麼分別?但對中國文人來說,日本仔斬我,我便反抗,中國人斬我,我便微笑受死。因為一把刀是國情,一把刀是侵略。這正是中國知識分子的思維盲點。這盲點由屈原之於楚懷王、諸葛亮之於劉備、曾國藩之於滿清,都一樣。曾國藩也想過造反當皇帝,但最後不敢去馬。如果他那次與李秀成合流,「惡向膽邊生」的揮軍殺上北京,歷史就改寫了。但他不敢,中國讀書人就是賊性不夠。

 

全民都是知識分子

劉:其實亦會否跟中國知識分子缺乏多元的文化中心有關?他們都想做官,這些多年來都在讀同一本書。
陶:那當然,其實為甚麼文人不去當商人。金庸數口精,又寫小說,又當報館皇帝管理一班文化人,他身兼商人、文人、皇帝三重性格。所以我說應該鼓吹文化人更加文化分裂。就算外國也崇尚Bill Gates吧,Bill Gates讀哈佛,可是知識分子,所以說這幾種身份之間本應沒有衝突。但為甚麼中國人就要求文人一定要清高?死的時候要拿頸擋刀?為甚麼不可以說醫生風骨?律師風骨?CEO風骨?測量師風骨?為甚麼要將知識分子compartmentalize和specifically地圈成一個小眾社群?根本全民都是知識分子!

從前農、工、商算文盲,但現在不是吧?香港可有九所大學。但現在討論普選時,大學的校長和教授們在哪?昔日丁文光讀地質學,黃萬里讀水利學,但他們反對建三峽,他們願意承擔為民請命的角色。香港呢?CEO就進銀行、去蘭桂坊,說I hate politics。結果我跪下了我便沒風骨?這是甚麼道理?甚麼邏輯?這根本是最大的欺淩。

所以說到底,為甚麼我要犧性自己?但這正正是共產黨最想做的結局:分化。只是被推出來受死的人,他們有運行嗎?沒有。共產黨隨後便可逐個擊破。

然後這不又回到香港的原罪:考試、當公務員、考專業資格、泊個大碼頭,都為顧全自己。中國人是自私的,self-interested。所以《禮運大同篇》,也是孫中山當時所說的「天下為公」概念,甚至是毛澤東青年時代的共產,都正正針對中國人「極度自私」的小農心態,只望見自己眼前兩畝地,其他的就「哪管他人瓦上霜」。這樣不成為一個state;這種民族做不成citizen。所以,要瓦解你們,太容易。

8.1

讀書愈不實用愈好

劉:其實這也不是政治發展的問題,是整個香港社會的根本問題,這根本不是知識型社會。
陶:從來都沒有知識型社會。說回讀書,讀書並不真的有效。看書其實愈不實用愈好。詩詞、宗教、古代人物傳記、藝術,愈不實用,愈應該看。這樣人才會有inspirations,有創意。再到了相當年紀,你自然會打通。十五、六歲讀莎士比亞的Othello或King Lear,當然不會有真實感受,因為那是悲劇。

劉:但在西方,學生真的要讀希臘悲劇。
陶:對,但中學教的是The Merchant of Venice和Romeo and Juliet,以及A Midsummer Night’s Dream。這幾套莎劇最貼近Harry Potter式的故事,不用深嚐人生苦痛。最後還有一部悲劇會給中學生看,就是Macbeth。Macbeth的悲劇就是權力,他想殺了國王由自己當,讀它就是想讓他知道野心擴張、權力腐敗的後果。若中學生讀Hamlet或者King Lear,所有答案也只會是搬字過紙。但又這樣說,若學校讓你先「入貨」,到你三、四十歲遇上人生挫折,再回頭打開酒箱,二十多年後的酒就嚐得出味道來了。

劉:所以你不建議中學生看中國名著?
陶:可以看,但要導讀,因為中國古書很毒,很depressing。讀明史看到朱元璋殺人,到清史康雍乾時期文字獄再殺,太多輻射在裏面。

劉:毛澤東不正是看這些。
陶:看得多個人會變成zombie。除非你同時吃戒毒藥,即西方學問。吸毒不打緊,但一定要有美沙酮check and balance。所以只懂古書又不了解西方,必然中毒。若然你潛意識被吸進去,變成被洗腦,那不得了。因為人性思考力是有弱點的。

劉:等於紅衛兵到今天仍不否認他們當日所作的事。
陶:所以有斯德哥爾摩症候群(Stockholm syndrome),就是當過了某個critical point,人性的善,無法承受惡的重載。若一崩潰,被拉進去,便不得了。所以要看書,特別是英國書。神農嘗百草,就是這意思。但近百年沒幾個中國知識分子做得到。

8.1

The good does not know of evil

劉:其實也挺悲哀。章詒和在《往事並不如煙》裏寫的人,都是知識分子代表,但胡適到晚年已經避走美國,他「無眼睇」;然後聶華苓也去到美國;錢穆等又在香港跟殖民地政權「互為不存在」,實際上一代知識分子對現實政治發展和社會毫無影響。
陶:那倒不至於,民國時代至少可製造一種氛圍,就是中國人是善良的。我接觸過上一代文化人,他們也極容易受騙,問題正是太gullible和credulous。你再數冰心、朱自清、巴金、鄭振鐸、夏丏尊、豐子愷,全都溫柔敦厚得不得了,都在說《白馬湖之冬》、《山陰道上》,到西山賞梅花,都是小資產階級。中國知識分子太善良了,他們無法想像人的邪惡,無法承受惡的重載。這就是我看卡夫卡發現的:Evil knows of the good, but good does not know of evil。

像你潛水,你想不到深淵可以深至兩公里,你以為只有一百尺。整個民國包括蔣介石在內,都無法想像毛澤東、周恩來的邪惡。香港黑社會還有底線,他們不會斬小孩,但真正的Evil,就是作惡without a bottom line.

蔡子強不就說「君王論」。君王論不是教你做好人,是教你了解壞人。所有西方歷史或國際政治課,第一課教你的必然是The Prince,告訴你世界沒有公義。你定了公義出來,必定有人顛覆,包括你自己在內。若你入到英國寄宿學校,第一條規則是「守時」、二是「衛生」三是「勤奮」,但到最後還有一條,就是「provided that you know how to break all these rules」。這不是虛偽或人格分裂,少了這條規則,就變成中國儒家,人就一定會成為受害者。這是必然代價,也是中國歷史所受的詛咒。

—————–後記—————————
後記:鄉關何處

訪問後陶傑駕車送我到晚飯地點,一路上有一句沒一句說起內地政局之迷茫,時間又回到十年前,每晚在商台做完《光明頂》後,他都送我回家,路上對話是在節目中未講完的內容,陶傑愛取笑「左膠」,Susan Sontag、Edward Said等美國左翼知識分子。我認識的陶傑,是個幾真的人,從不掩飾自己種種矛盾,也有完整的自我。他矛盾是來自其多重的身份,在愛國家庭成長的文青,留英多年,格格不入,回來香港,冷眼旁觀。他有次告訴我大兒子名叫「泰澄」,因這名字有一種民國味道,但他仰慕的那個文化中國,已經亡了。

Edward Said身體裏是流亡巴勒斯坦知識分子,在美國格格不入。陶傑在心靈上、意識上同樣是處於「流亡」狀態。他的犬儒、疏離、冷眼,崇英、搵食格、以國際人自居,是因為追尋那個文化中國在四九年後滅亡了,他用刻薄冷嘲去拒絕這個新中國。將自己變成國際人是出路嗎?香港知識分子,鄉關何處,今天連自己也迷茫起來。

劉細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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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劉生的這一篇訪問真的寫得很好! 想了解陶傑這個人,就要細讀.

 

經典節目

[經典回顧] – 香江第一名嘴的成才之路

光明頂經典回顧 – 20040708 – 香江第一名嘴的成才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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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陶傑 劉細良 特別嘉賓:李我
在線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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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資料庫: https://archive.org/details/20040708_09

編者按:香江第一名嘴——李我上光明頂講述其家庭背景及其受到的傳統家教,了解上一輩的文化人,老行尊其深厚的文化底蘊之形成過程,感受當時嶺南社會之風貌。尤值得現代人重新細聽。
當李我談到其母葉靄雲對其無私的母愛,更是語帶哽咽,感人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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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陶傑《李我的天空》序:
如果選一位「香江第一名嘴」,李我先生當之無愧。李我是一位口技表演專家,也是新學大師。李我的説話,有一股非凡的魅力,結合了演説和説書的中西特色。他見盡世態,歷盡江湖,李我俯仰大半世紀的嶺南風物,是一部野史掌故的活辭典。 李我不僅是香港之寶,也是廣東之光。我曾多次要求他把所見所聞口錄成檔案歷史,為後世作證,為嶺南文化保全一份記憶。聽這位嶺南的世紀名嘴談往事,説人生、論典故、述詼諧,有如欣一卷風雲無畫的交響樂。真名嘴不必封咪,他的聲音回盪在世紀的長廊裡。 黃霑:自小就是李我迷。 他這位『天空小説』開山祖師,天賜金嗓子,入耳舒服,聲音之鏗鏘,幾十年來,未有人能出其右。 他説事技巧之高,口才之好,實在已經到了出神入化境界,行家人人心服口服。 年前,在《亞洲電視》拍《黃霑香港情》,訪問李大哥,他暢所欲言,侃侃而談,不停聲説了兩小時。 可是後來節目只用了他不到五分鐘的資料。為此,耿耿於懷。 想不到有次和〈好合拍〉的簫潮順兄再提此事,居然促成了『李我的天空』面世。 能為『李我的天空』寫幾句話,是我莫大的光榮。因為我是資深的李我迷,徹頭徹搗尾,迷了半個世紀。 想不到今天,有機會擔旗擔槍為這位播音界的曠世奇才,鳴鑼開道:「各位聽眾,李我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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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第一名嘴——李我

説起香江第一名嘴,不是陶傑,不是黃毓民,而是這個1947年就名滿省港澳,當時就年薪過百萬的李我叔。
最近聽陶傑的《光明頂》,有幾集是採訪這位廣播界的傳奇人物的,我聽了李我叔的經歷後感慨良多,特意將聽回來的內容整理出來,以饗讀者。
世家子弟
李我,原名李晚景,英文名:Manking。李我叔的祖父是清末的御醫,後來因為得罪宦官,所以逃亡到廣東的肇慶。當地有個員外以女妻之,李我的外祖父就在肇慶落地生根了,不久李我的母親,葉靄雲女士就出生了。李我的外祖父精通醫卜形相,據李我叔所言,他的外祖父是某玄學派的第幾代傳人,因為泄漏天機,命中註定是無子的,所以葉靄雲的哥哥都是早夭。葉靄雲繼承父親的衣缽,本來是不打算成親的。後來葉靄雲取得了當時國民政府的中醫職業資格——她是辛亥革命後在政府衛生部門取得執業資格的廣東省第一位女中醫,之後一直都在廣州的西關挂單,懸壺濟世。
因為葉靄雲有意獨身,所以到26歲依然雲英未嫁,當時還是比較保守的年代,24歲已經是老姑娘,26歲還不出閣差不多等於梳起了。但是這時,李我的父親出現了。他時不時光顧葉靄雲,但是又不是看病,葉女士一開始並沒有理睬他。李我的父親見單刀直入不行,馬上採取曲線救國的政策。當時葉女士與母親住在一起,李我的父親走岳母政策,甜言蜜語、信誓坦坦。葉靄雲女士的母親是個思想守舊的大家閨秀,認為女人始終都是要找一戶好人家,眼見李我的父親儀錶堂堂,又知書識理,就有意撮合他們。事母至孝的葉靄雲聽從了母親的勸告,於是李我的父親就明媒正娶的用一頂花轎將葉靄雲女士娶了過門,把家安在廣州西關的柳波涌,晚景園。
1922年,李我在晚景園出生,父親幫他取名晚景,李晚景。本來日子一直過得風平浪靜。直到李我三歲那年,李我的父親説將李我母子接入廣州城。直到到了廣州城,看見李我父親的那間超級豪門大戶,葉靄雲才知道原來李我的父親早就有正室,自己不過是一個妾氏。當時還沒有廢除納妾的律例,所以李我的父親在外面有多少妾氏,她根本不清楚。而這次得以來這間豪門大戶,不過是因為他想讓李我這個兒子認祖歸宗。
李我的大媽(即李我的父親的正室)跟我們在電視上看見的那些刻薄的大婆沒有什麼分別。看了葉靄雲一眼,就説:“本來我們李家已經有八個兒子了,多你的兒子不多,少他也不少。不過念在他始終都是李家的骨血,我現在就準你入門吧。”然後吩咐下人將柴房收拾一下,將李我母子安置了進去。當時那間豪門大戶,是過千平方米的四進四齣的大型屋苑。李我的大媽卻將他們母子安排在柴房,真是工人都不如。本來葉靄雲女士知道自己是妾氏已經萬箭穿心了,現在又受到如此的冷遇,更是心灰意冷。後來李我的大媽還不放過葉靄雲,叫工人送來一隻鵝,指定要葉靄雲親自殺鵝。葉靄雲本是十指不沾楊春水的知識女性,何曾受過這樣的屈辱?她執著刀和鵝愣了一會,將這些東西往天井一扔,回柴房,那些行李啊什麼的都沒有收拾,抱起李我就往外跑。
當時自然有人將葉靄雲想逃跑的事告訴大媽,大媽就帶著一群人來搶李我,一邊搶一邊説:“你走可以,他是李家的骨血,不能由你帶走。”葉靄雲當然不肯,兩人拉扯著,李我就從媽媽的懷中跌落天井,幸好當時是冬天,李我穿了比較多的衣裳才沒有摔壞。他爬起來後就衝出門口,葉靄雲也擺脫了大媽,兩母子急急如喪家之犬,忙忙如漏網之魚般搭車逃出廣州城。時年李我才三歲。
求學香江
當時回到原來西關的晚景園,但是晚景園的主人已經換了。幸好當時的鄰居都非常講情義,收留了葉靄雲母子一段時間。後來葉靄雲決定投奔在香港的親戚,兩母子就搭船從廣州出發,來到香港這個自由港。
李我兩母子身無分文的來到香港投靠親戚,當時他的親戚正在香港的某大戶人家裏做住家工,那時候的富人心腸非常好,見李我母子這麼可憐,就暫時收留了他們。
葉靄雲身無分文,又沒有地方落腳,所以空有一身精湛的醫術以及那個令人眩暈的頭銜——辛亥革命後在政府衛生部門取得執業資格的廣東省第一位女中醫,也不能夠掛牌行醫,只能去打住家工。
本來是十指不沾楊春水的高級知識女性,為了生計,為了兒子,葉靄雲不單去做住家工、連洗碗、挑水這些粗重的工作也一聲不吭的去做了。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有一日,葉女士在街上遇到一個老鄉,老鄉問她:“四姐,最近在哪掛牌行醫啊?”“沒有啊,我只是在某處租了一個床位,怎麼有地方掛牌?”“啊,這樣啊,你來我那裏吧,一定要將牌子挂起來,你不行醫多浪費啊。”捱過這麼多鹹苦,葉靄雲醫生又再重操舊業。我在想,假如葉醫生午夜夢回,想起當年自己雲英未嫁,一個人在西關掛牌行醫,頗受世人尊崇,再想起這幾年的遭遇,飽遭白眼,會不會覺得真像發了一場夢一樣?
李我自小就非常聰明,當年他媽媽在富人家做住家工的時候,有一次他媽媽在寫家書的時候,那個富家公子(5、6歲)左右,看見一個工人居然會識字寫信,就馬上叫來他媽媽:“媽媽,你看,工人也會寫信啊。”那個闊太也是個通情達理的人,一看見葉靄雲知書識墨,馬上就叫她不用做粗重功夫了,只是做一些針指活,兼教她的兒子讀書認字。葉靄雲有點顧慮:“我還有一個兒子……”闊太一揮手:“叫他來跟我兒子一起讀吧。”葉靄雲自然喜出望外。當日馬上就找來一些啟蒙的教科書。第二天就正式找來李我跟富家子一起讀書。李我很快就整本啟蒙書都讀懂了,但是那個富家子就連第一頁的六個字也認不齊,李我自然一下子就拿起書大聲嚷嚷的向媽媽邀功,葉靄雲一下子就捂住李我的口,看著還在努力認字的富家子悄悄地對李我説:“仔啊,你不要叫,你就當自己跟少爺一樣,慢慢認字吧。”一個寄人籬下的母親的心是如此的沉重。
後來,葉靄雲掛牌行醫,一有錢就將李我送到最好的私塾讀書。李我也非常爭氣,很受老師器重,總是安排他坐在第一排,第一個位。因為那時港英政府經常會派督學員來巡查學校、私塾的教學情況。那些督學員一來到就檢查第一個位的學習情況,還會叫他背書。李我坐了那個位置,每次都令督學非常滿意。
但是小孩的天性就是貪玩,縱然李我天資聰穎,縱然李我頗受先生的器重,有一天,李我還是不想上學了,想玩。送他上學的工人怎麼哄他都不行,他就是扭計,不肯上學。葉靄雲知道狀況後就對工人説:“大媽,算啦,由他玩一日吧。”李我知道後偷偷得意,於是盡情的玩,又跳又叫。
到了晚上,葉靄雲看完症了,才將李我叫進房間。李我當然是忐忑不安的看著面上一點表情都沒有的媽媽。葉靄雲摸出兩個銀元,(當時的物價很便宜,兩個銀元足夠生活三、四個月了,對小孩來説更是一筆鉅款。)遞給李我説:“你走吧,你不是我親生的。”李我慌了,馬上啪一聲跪下:“阿姑(因為李我有個姐姐早夭,為了免相剋,他就改口叫自己媽媽做阿姑,這樣的習俗在廣東非常流行。),你騙我,我怎麼會不是你親生的?快跟我説,你是騙我的。”“我沒有騙你,你真的不是我親生的,你走吧。”葉靄雲依然面無表情。“阿姑,你不要趕我走,我是你的兒子,我永遠都是你的兒子。”李我哭喊著抱著葉靄雲的腳。葉靄雲雕刻般的臉終於軟化了,眼淚終於在這個堅強的女性臉上流了下來:“我的兒子怎麼會不讀書?你不讀書就不是我的兒子。”跟著就將李我三歲那年進入李家受辱、柴房、殺鵝、風雨夜逃亡的經歷説了出來。這段經歷鬱在她心頭這麼多年,現在終於得以吐出來了,兩母子抱頭痛哭,那一年,李我八歲。講述這段經歷的時候,李我叔八十三歲,一個老人的聲音在電波中哭泣,他説,每次説到這段經歷的時候都會落淚。李我叔道:“從那以後,我勤力到吾恨。人們常説天無絕人之路,我不那麼認為,我認為的是天無絕勤之路。”
雪影寒梅
《雪影寒梅》是李我叔創作的一個非常著名的天空小説的劇本,他説這個説的就是他與他第一個妻子的故事,江雪影就是他,韓素梅就是他的髮妻。因為葉靄雲女士的家教好,李我叔的古典文學修養非常好;又因為葉女士是粵劇迷,聰明如李我叔者,自小就學會吹拉彈唱;十二歲他就已經在報紙上發表文學作品,十三歲,經母親的票友湊趣推薦,這位神童竟有本事協助著名粵劇師爺湯曉丹寫成劇本《金屋十二釵》,並緣此結識了一幫娛樂圈中人。
十四歲的時候,飽經滄桑的葉靄雲女士來不及看李我叔的成功就撒手人寰了。自此,李我叔就孤身一人,自己供自己讀書。這個時候遇到了自己的第一位妻子,十七歲,兩個人就私定終身。未成大業的李我只能在騎樓底擺檔,出租公仔書;韓素梅也只能做走鬼,販賣故衣。兩個未成年人就這樣維持著一家的生計。
後來香港淪陷,李我的生計就更難維持了,每天都數著鬥令(香港的五仙)度日。韓梅先後為他生了三個小孩,但是兩個夭折,一個被拐。兩夫妻悲痛欲絕,李我叔自殺未遂,韓梅即心灰意冷,遠遁廣州改嫁他人。每次説到這裡,李我叔都是非常惋惜的:“我第一個老婆嫌我窮,走了路,其實我是喜歡這個老婆的,因為她是富家女,知書識禮,又肯跟我捱,可惜最後都是跑了。”李我叔大概是惋惜,最後自己名滿天下,掙錢無數,卻不能與這個曾經同甘共苦的髮妻分享。後來在電波中講述自己的這段經歷《雪影寒梅》時,李我叔總是喜歡引用唐代早夭詩人的李賀的名句“天若有情天亦老”來自我感嘆一番。
天空小説
讓李我叔名滿天下的是一系列叫“天空小説”的廣播劇。
得以前中學時代學過一篇叫《口技》的文章:
“京中有善口技者。會賓客大宴,于廳事之東北角,施八尺屏障,口技人坐屏障中,一桌、一椅、一扇、一撫尺而已。眾賓團坐。少頃,但聞屏障中撫尺一下滿坐寂然,無敢嘩者。
遙聞深巷中犬吠,便有婦人驚覺欠伸,其夫囈語。既而兒醒,大啼。夫亦醒。婦撫兒乳,兒含乳啼,婦拍而嗚之。又一大兒醒,絮絮不止。當是時,婦手拍兒聲,口中嗚聲,兒含乳啼聲,大兒初醒聲,夫叱大兒聲,一時齊發,眾妙畢備。滿坐賓客無不伸頸,側目,微笑,默嘆,以為妙絕。
未幾,夫齁聲起,婦拍兒亦漸拍漸止。微聞有鼠作作索索,盆器傾側,婦夢中咳嗽。賓客意少舒,稍稍正坐。
忽一人大呼:“火起”,夫起大呼,婦亦起大呼。兩兒齊哭。俄而百千人大呼,百千兒哭,百千犬吠。中間力拉崩倒之聲,火爆聲,呼呼風聲,百千齊作;又夾百千求救聲,曳屋許許聲,搶奪聲,潑水聲。凡所應有,無所不有。雖人有百手,手有百指,不能指其一端;人有百口,口有百舌,不能名其一處也。於是賓客無不變色離席,奮袖出臂,兩股戰戰,幾欲先走。
忽然撫尺一下,群響畢絕。撤屏視之,一人、一桌、一椅、一扇、一撫尺而已。”
嶺南有奇人,亦善口技。李我叔亦能以一人之口模倣出許多繪聲繪色,紛繁複雜的場景的各種聲音。最高峰的時候,他能模擬出八個人同時活動、説話的場景,聲音之立體,讓人猶如身臨其境。
有鋻於此,香港“麗的呼聲”電臺于1950年嘗試由多人各講不同角色,且配上音樂,稱為“戲劇化小説”,甫出籠便大受聽眾追捧;歷半個世紀薪火相傳,迄今,郭富城、張學友、陳慧琳、張柏芝等眾多天皇巨星仍在滿腔熱忱地為它貢獻才藝。難以考證始自何時何地,這一傳統説書的優勢變種獲得了全國通用的正式“學名”:廣播劇!
當然,稍稍亮了一下李我叔的威水史之後應該言歸正傳,還是要交代一下李我叔成名前的一些經歷:李我叔在“人未老錢就無,老婆又走路”的情況下跟著一個草臺班子跑回廣州“穩食”。後來草臺班子散夥,灰頭土面的李我屈身於文明路朋友家。他混過諸多行業:教員、樂手、侍應、廚師、海味店夥記、輪渡水手,但較多的還是遊走在各個戲班充當臨時演員。
金子總會發光的。
抗戰勝利那晌,23歲的李我在一齣由他編劇的時裝粵劇《黃金償薄命》裏擔綱主角,表演出色,被剛成立的私營電臺“風行電臺”節目部主任相中,邀他到電臺“講古”。李我接受邀請,但鄭重聲明:“我不講‘古’,只講‘今’———講當代故事!”
於是一代廣播大師——李我,就這樣誕生了。
説起李我這個藝名,李我叔還提到這樣的一段話:“無父無母、無兄無妹、無姊無弟、無叔無伯,什麼也沒有,得一個「我」。……怎料後來這「我」字令我成名,因為太簡單、太單調、太令人覺得有趣。”
天賦出眾的李我,加上飽經風霜,內心自然有許多的話需要源源不斷的傾訴。他深厚的古典文學功底以及過人的創作才華讓他可以只是在紙上寫上五十多個字作大綱就可以源源不斷的創作出曲折離奇、感人至深的故事。當然,這也跟他的個人經歷有關,例如《蕭月白》——男主人公是個狼心狗肺、專事漁色的浪蕩子,其原型就是李我的父親。《淩霄孤雁》——講受盡人間磨難的母子倆,其原型就是飄零的李我和他薄命的母親。《雪影寒梅》——其基本情節乃是李我本人被妻子拋棄的婚姻悲劇。
曾經有人説過李我叔當年的盛況:一到十二點,整個省港澳就只剩下李我叔一把聲音。大家都會聚精會神的聽李我叔的“天空小説”。
僅1947年,李我叔的年薪已經過百萬。
重返香江
第一次到香江,是李我兩母子在風雨飄搖的命運前,坐在一葉孤舟上奔赴一個未知的未來。第一次離開香江,是李我經歷了喪子之痛、失妻之恨後,走投無路,跟著一個草臺班子,灰溜溜的回廣州覓食。這次重返香江,是李我成名後,麗的呼聲重金禮聘他回來做節目。當時是1948年,一張從廣州到香港的豪華客座票是30元,一張從廣州到香港的機票是360元。李我叔每個星期都坐飛機從廣州到香港上班。
“我那時掙錢太容易了,經常天一半、地一半的花掉了。”李我叔如是説。
麗的呼聲給李我叔的條件是,李我在麗的開咪,廣告客戶,給李我叔20%的提成。但這些都不是李我叔主要的收入來源,李我叔的錢主要是靠出版他的那些“天空小説”掙錢。例如《蕭月白》,有出版書商找到李我,開出的條件是:每本定價6毛,給李我2毛錢的版稅。李我答應了,於是他們找到香港最有實力的印刷廠,開足全部生産線,日夜的印刷。通常都是新印的書墨跡未幹就被聞訊趕來的書商搶光了。最後《蕭月白》這本書賣出了600萬本,李我書一下子進帳120萬。要知道當時的物價還是相當便宜的,6000元左右就可以在廣東道買一座4層高的唐樓了。120萬確實是一筆非常巨大的財富。
另外,李我叔的另一個收入來源就是他的“天空小説”被搬上銀幕、舞臺的改編費。有一天,一個電影界非常出名的老前輩找到李我叔,他開門見山地説:“李我,我想改編你的《蕭月白》,多少錢,你説吧,你説的出,我給的起。”李我尊重他是一個電影的有心人,也不想獅子開大口,就説:“叔父説多少就是多少吧。”之後這個老前輩鄭重的拿出筆紙,一筆一畫的寫上:“付李我《蕭月白》的版權費6000元正。”上面説過,六千元在當時來説已經是一筆鉅款,所以這位老前輩寫得很認真,也認為這個價格絕對對得起李我。但是我上文也説過,李我僅僅賣了一輪書就進帳120萬,這樣看來,6000元確實又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價格。好一個李我,為了尊重前輩,笑笑口的簽上自己的名字,拿了那6000元就將《蕭月白》賣了給這個前輩。
之後,李我一個晚上就將這六千元花光了,當然這又是一個故事了。想看?且看下一章。
風花雪月
貌似才子都是風流的。在李我叔生活的時代,娼妓是一個合法職業。在這樣的背景,李我叔飾演的角色就像是張國榮、梅艷芳的《胭脂扣》那部電影裏面的十二少,他是不少花月場所裏面紅牌阿姑的恩客。
雪國恥
李我叔從來都沒有掩飾自己的風流史,説什麼都是落落大方,而且他的言辭生動,三言兩語就勾畫出當時情況下的風月現狀。例如他説到他在廣州的某次想嫖妓的行為是“雪國恥”,哈哈。
話説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告無條件投降。那時還是有戰爭賠款一説的,但是日本人投降了當然沒有錢了,所以就只能讓那些日本婆出來接客,掙取肉金來償還戰爭賠款。當時很多國民都對日本鬼子恨之入骨,所以大家都視嫖日本婆為一種“雪國恥”的行為。當時李我叔剛剛在某電臺開咪,李我叔也是對日本鬼子痛恨非常,他曾經手刃一個日本兵。而且因為當時日本侵入,香港淪陷,致使李我叔家破人亡,老婆走路。正所謂家仇國恨相互交織,李我叔又怎麼會放棄這個“雪國恥”的機會呢?於是他與幾個好友約定,明晚就去“雪國恥”。不過,很不湊巧的是,當晚,蔣委員長就通過電波表達了要對日本投降士兵友善的指示,那麼“雪國恥”這樣的活動也暫時擱置了。
此事成了李我叔生平一大恨事:“早知那晚蔣戒石要出來説話,我前晚就去雪國恥雪到吾恨了。”
一晚6000元
李我叔接到電影界老前輩珍而重之交付的那六千元版權費之後,自然不會一個人獨吃,一定要跟他的那幫兄弟分享的。當時他在廣州經營一家報館,他接過六千元後馬上打電話回報館:“今晚大家搭火車的豪華客座過來,車票、吃喝玩樂的費用,老闆我的。我現在在某夜總會BOOK定臺。”嘩,當場整個報館都沸騰起來,大家馬上收拾趕過去香港就暫且按下不表。話説李我叔他一個人拿著六千元去到某夜總會,但是當時天尚未黑齊,夜總會的紅牌阿姑還沒有開工,李我叔坐在那裏,想叫個夥計來招呼一下都沒有。後來好不容易才有個夥計出現了,但是看見李我叔的西裝又不像是名牌,打扮又不像是很高消費的人,於是就狗眼看人低,故意怠慢,問這樣説沒有,問那樣又説沒有,李我叔一下子就火了。
李我發火,非同小可。李我叔少年的時候曾經受過香港某酒店門前侍應的氣,他報一箭之仇的方式可謂十分別致。話説當年還是貧困中的少年李我想在某大酒店門口小歇,但是那個門童就狗眼看人低的走過來驅趕李我,李我就爭辯:“為什麼那些人就可以在這裡休息,我就不可以?”那門童答曰:“那些是高等華人。”嘩,李我聽了,十分氣憤,暗暗發誓一定要報今日受辱之仇。後來他發了達了,就穿著一套並不是十分名貴的西裝,拿著一個藤箱就去這間酒店。當時那個接待經理看見他一個金山客的樣子,但又不像十分有錢,所以態度一度十分囂張,李我叔問,這裡最貴的房多少錢一晚,那個經理答,150元一晚,語氣之傲慢,好像看死李我叔一定大吃一驚,然後轉身就走的樣子。誰知李我叔馬上就答:“那我住一個月,4500元,是吧?”那個經理從來沒有看過這麼豪爽的一個大客,有點不相信的看著李我。李我叔啪一聲打開了他的那個藤箱,嘩,裏面全部都是一捆一捆面值500元的港幣。那個經理嚇得瞪大眼睛,不懂得説話。李我叔説:“我信的過你,你數吧。”那個經理的面口馬上180度轉變,前倨後恭的。後來李我叔向他打聽那個曾經侮辱他的門童的下落,得知他已經死了,十分不過癮,後來乾脆將整座酒店都盤了下來。這個就是李我叔。
現在又是同一狀況?又有人怠慢我們李我叔,真是有眼不識泰山。李我叔一氣之下,將這間夜總會的全部小姐都包了下來,紅牌阿姑、坐冷板凳的全部一個不留,包了下來。後來他的下屬趕到的時候,他悄悄吩咐:“那,今晚我要呢D阿姑留在這裡,一個都不準過臺,執生。”那些下屬當然聽從吩咐。一到夜總會的旺場時間,其他客人的桌子連一個陪酒阿姑都沒有,那些客人還不反了?而那些阿姑一説:“吾該,我想去過過臺” 但是李我叔的下屬都死纏爛打,説我們包了你一夜,你不準過臺,云云。這下就好看了,急得那個大堂經理團團轉。
後來總算有個主事的人出來向李我叔道歉,承認今次是他們照顧不週,酒水一律八折,希望讓那些阿姑過過臺,否則這間夜總會以後都不同打開門做生意了,云云。當然李我叔也不是得勢不饒人的人,一有臺階就下了,但是還是包了幾個非常正點的阿姑慰勞他的下屬。
這樣一折騰,錢花了一半,李我叔心中有愧,馬上去香港的那些高級百貨店買了一打高級玻璃襪(絲襪)給他廣州的未婚妻做禮物。當時那些玻璃襪是高檔洋貨,200元一雙,(當然現在跌倒1.5元一雙了)又花了剩下的一大半。之後再請下屬去宵夜,這樣李我叔那六千元的版權費加上他本來身上帶的一千多元全部花光。難怪他説當時他花錢是天一半,地一半。
伉儷情深
李我叔當時的未婚妻叫蕭湘,亦是廣播界的名人。
李我叔經歷了這麼多曲折離奇的故事後,終於覓得自己的知音人。兩夫婦笑傲香江廣播界幾十年,後來雙雙退休,過著神仙般的日子,逍遙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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