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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傑:說仇恨

陶傑:說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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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一件世紀的慘案。聞者無不心酸。我指的是冰雪仙鄉的挪威槍擊案。這類屠殺,西方社會學早有精確的研究,叫做「仇恨罪」(Crime of Hate)。無端仇恨不相識的人,因為他們的日子過得比自己好;仇恨信仰和習俗與自己不同的人,因為他們是「異類」;仇恨一切美好的事物,因為自己天生是暴力和破壞的使者。仇恨與慈愛,是黑白對立的兩面,如地獄與天堂之不相容。

由拉登的「九一一」恐襲,到挪威白人極右激進分子的屠殺;由希特拉的滅猶,到遠東波爾布特在柬埔寨的殺戮戰場;由史達林的大清洗和古拉格勞改營,到中國毛澤東槍斃地主殘殺知識分子消滅一切他看 不順眼的階級,仇恨的哲學,在二十世紀初發芽——西方的「現代主義藝術」,達達主義和野獸派,已經在畫布上蠢蠢然顯露出偏激的孕育。第一次世界大戰,以梵爾賽和約收場,一個自稱受盡列強屈辱的德意志厲志要報復;然後是列寧共產邪教,蔓延成一場瘟疫。二十一世紀,這幾股仇恨的病毒,不斷變種:謾罵的歇斯底里,屠殺的狂躁錯亂,愚昧的小農賤民的逆來順受,卑劣的奴才幫兇自願的附和推送,二十一世紀必有人類毀滅的大浩劫,因為少數人仇恨的黑死病,與大多數人愚昧無知的反智豬流感天造地設結合了,而且以高科技的網絡,以人類六千年歷史上前所未見的速度蔓延。香港小特區即是一張愚昧的溫床。譬如,近年許多人在爭論「偏激」:在街上躺躺,有氣無力衝擊一下警方的封鎖線,即成的士司機大罵「阻住我做生意」的「偏激」行為。然而,挪威的那類殺人狂呢?坐井觀天,以為自己的肚臍眼就是宇宙的黑洞,是蠢人的特徵。愚昧與仇恨,一個是潘金蓮,一個是西門慶,加上推波助瀾的半桶水「知識分子」做淫媒王婆,終必血流遍地收場。

仇恨和慈愛的決鬥,從心理學和社會學都有解釋,都來自人性的缺陷和弱點。以中國人迷戀的毛澤東為例:此君早年是湖南的一名富農之子,看見他周圍有的「貧富懸殊」,社會無甚「公義」,乃生改變的思想。此一浪漫理想,本來沒有錯,但當毛澤東去北京大學考不進學堂,只當了一名圖書館雜工,看見其他大學生昂首上課,豪論天下,即產生了嫉恨之火。這把火在這個人心中,受撒旦的煽惑,越燒越烈,變成了滔天的仇恨。毛澤東初是恨地主、恨所謂「帝國主義」;繼而恨知識分子,尤其仇恨文史哲的通才和藝術家;繼而仇恨一切有錢的階級,仇恨整個文明世界。此一仇恨,一些人與生俱來,是魔鬼附體之後的一種媒介。還是英國的莎士比亞最有識見(對不起,又是「優越」的英國文化提供了答案)——在悲劇《奧賽羅》裡,黑將軍奧賽羅的副官伊亞高,挑撥造謠,造就了一場殺妻的慘劇。伊亞高害人,並無明確的理性動機,他只是看不過眼奧賽羅娶了一個美妻,看不過眼這個世界的和諧和秩序。最後,伊亞高被捕,給刺了一劍,執法者說了一句:「讓我看看你的腳有沒有分蹄?」分蹄的動物是山羊,而山羊正是撒旦的法相。莎士比亞提供了主題的暗示:世上一些充滿仇恨的人,人格之所以卑劣,手段之所以殘暴,心理之所以陰暗,沒有任何理性的解釋,他是撒旦派來破壞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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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澤東破壞一切美好的事物:書畫和古玩,他指使紅衞兵砸光;梁思成和林徽音之類的許多民國佳侶,一心以為「愛國」,盡知識分子的言責。毛澤東請君入甕,把他們一一折磨死。你叫他不要拆北京的古城牆,因為中國的舊建築藝術獨一無二,你倒提醒了他破壞的慾望,他偏要拆光。家庭倫理蕩然無存,子女鬥爭父母,學生把校長活活打死,毛澤東的仇恨原子彈在中國人的心靈深處引爆,引起連鎖的分裂反應,造成的破壞力的輻射負能量,為世間曠古所無,其仇恨的負能量,與中國人與生俱來的無知並存,輻射於今仍在散發,從一個距離之外觀賞,真令人拍案叫絕。科學、社會學、歷史人文,研究「仇恨」,一直研究下去,必觸及神學(Theology)的終極層面,因為仇恨無法解釋。挪威的狂魔,在小島上殺青少年,先挑美貌的少女下手,也是以褻瀆破壞世間美好的事物為樂。這是撒旦式大仇恨的特徵——有的人,天生不可見得人家比自己技藝好,不能容忍別人比自己幸福(不要誤會,不是「仇富」,是另一回事),他的嫉妒在心中發芽,時機環境一到,即演化為仇恨的沖天火災。

小時候看大陸樣板戲《紅燈記》,女主角李鐵梅有一唱段:「提起敵寇心肺炸,強忍仇恨咬碎牙。咬住仇,咬住恨,嚼碎仇恨強咽下,仇恨入心要發芽。」「仇恨」兩字,頻率超高,這種工農兵「革命文藝」的語言暴力,在一代中國人的心中早播,不只《紅燈記》,其他如《白毛女》也是宣播仇恨,如「記住仇,記住恨,要把黑地昏天來燒塌」之句,所謂「黑地昏天」,即是民國的世界:有地主,有南京政府,有燕京大學,有胡適和蔡元培,有旗袍、孔廟、城牆、景德鎮瓷器。毛澤東一人之仇恨,蔓延神速,變成舉國之瘋狂。一個民族,自願走向心靈和肌體的毀滅,把歐美文明國家,看得目瞪口呆。仇恨以不同的形式擴張,恐怖勢力也以不同的面貌滋長,時而極左,時而極右;許多時以「愛國民族主義」的旗號出現。拉登宣揚的是伊斯蘭民族主義,挪威槍手也信奉白人種族主義。一個民族的自戀到了極端,必然滋生對另一些異族異見的仇恨。基督教本來倡博愛,美國即有基督教民兵團策劃奧克拉荷馬恐襲案。在這個亂世,趨吉避凶之道,是要正視撒旦,認識仇恨,在神學的領土裡,站在上帝真善美的一邊,這是基本的是非觀。時逢亂世,天國近了,正邪的大對決已經開始,做一個清醒的人,不要被政治口號迷惑,選一邊,站穩吧。

陶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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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https://sparkpost.wordpress.com/2012/02/03/crime-of-h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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