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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星嶺上- 人類學的禁忌 -陶傑

人類學的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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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盧旺達是一個遙遠的地方。一九九四年發生過種族滅絕大屠殺,死亡八十萬人。那時的盧旺達發生了什麼事?答案是歷史遺留的問題。盧旺達人口兩千萬,本來三個種族:佔八成半的是胡圖族,一成半人口少數是圖西族。此外還有不到百分之一,身形比較矮小,叫做塔瓦(Twa)。

本來三族共和,太平無事。但十九世紀末,德國開始向非洲佔據殖民地,看見英法兩國都瓜分了大半個黑大陸,暗自見獵心喜。德國最先進駐盧旺達,即刻從事人種學研究。他們發現胡圖族人額頭和面頰線條較闊,偏向圓形。而圖西族則面形較長,顴骨較高,而且面形較尖。至於最少數的塔瓦族則身形矮小。

德國人研究了半天,認為圖西族在一萬年前有高加索血統,與歐洲人屬同一祖先。確實,看埃及金字塔裏的象形圖畫,從前的古埃及人畫在金字塔上一個側面,雖然膚色是棕色,但面目輪廓分明,下巴尖削。延至整個東非,肯亞和埃塞俄比亞的黑人與西非不同──西非的黑人身形較矮,面孔比較方圓,而東非的黑人,我們在電視新聞圖片看見埃塞俄比亞的饑荒,都覺得他們的輪廓比較好看:大眼睛、雙眼皮,而且真有點高加索血統。打開地圖一看,東非鄰近阿拉伯半島,與伊朗的距離不遠,也與北印度隔半個印度洋。如果高加索裔分佈在這一帶,包括歐洲,因為氣候長期影響,熱帶地區的高加索分支膚色較黑,地中海以北則較白,也是進化和物競天擇的適應所然。

德國人此一人類學的分類,本來純為學術研究,沒有問題。後來希特拉上台,將人類學的種族區分推向極端,將種族的智商分等級,繼而得出結論:猶太人比日耳曼人低級,所以應該滅絕。德國人佔領盧旺達後,扶植圖西族人做政治精英,讓他們受教育,並且宣播基督教。據統計數字發現圖西族皈依耶教的人,比例上比胡圖族的多。此一數據,更令德國人相信圖西族的少數是「自己人」,而胡圖族則屬未開化的土著。

第一次世界大戰,德國戰敗,退出盧旺達,比利時接管。從此盧旺達的圖西族在學了德文之後又學法語。但好景不常,第二次大戰之後,殖民地紛紛獨立,比利時管理非洲,手法也不太高明。在盧旺達旁邊的剛果就展開血腥大屠殺。六十年代之後,比利時退出盧旺達和剛果,民族自決,議會選舉,當然是以人口八成半的胡圖族翻身作主人,掌控了政權。本來二十年來,兩族之間雖有不和,也不至於衝突。但後來胡圖族的大多數,逐漸認為圖西族在歷史上欠了他們的債,不斷有欺壓少數的情景。圖西族被迫越過邊境,自行組織武裝,至於軍火從哪裏來,就是很有趣的問題。

一九九四年,胡圖族的黑人總統遭遇刺殺,因為他派軍清剿圖西族的叛軍,此時他的飛機在總統府上空突然墮毀,胡圖族人認為是圖西叛軍下的手。一夜之間民情洶湧,胡圖族人拿起砍山刀和木棍,四出屠殺,圖西族則有武裝叛軍支持,奮起反抗。就這樣,十天之內,全國陷入無政府狀態,胡圖族殺圖西族,圖西族也反殺,兩族死亡人數比赤柬的大屠殺只少一半。今日盧旺達的首都卡格里有一座屠殺紀念博物館,其中張貼許多被殺的小孩和婦女的照片。僅在二十年前,當時美國總統克林頓在位,對此只譴責了幾句,歐洲等國完全束手。也許是反應不過來,等到圖西族的叛軍領袖卡格米率領叛軍殺入首都才宣告平定叛亂。

卡格米是圖西族人,做了總統後並無施行大報復,而是推行種族和解。今日圖西族這位總統,已經在位二十年。他的偶像是亞洲的李光耀,認為李光耀治下的新加坡,做到華人和馬來印尼人和平共處,今後也將是盧旺達的典範。

因為公事,我去了一次盧旺達會見了這位總統。他今年五十八歲,很高瘦,一點也不像強人,但國家在他治理之下,今日市容衞生,人民彬彬有禮,百姓臉部全是笑容,想像不到二十年前有這樣的一場大屠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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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繩島的警察說示威者是「土著」和「支那」被指為侮辱。「支那」之稱算不算侮辱,我不知道。但「土著」一詞,絕對是眨低第三世界所有的原居民。盧旺達圖西族的原居民,今日就很現代化,而且有大量年輕一代的科學家。世界不同了,也不應該活在過去的屈辱和記憶之中,一切但求記得,但記得不表示要報復。這是今日獨一無二的盧旺達精神。香港精神早沒有了,盧旺達精神可以向全球緊急推廣,包括中國。

陶傑《摩星嶺上2016年10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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