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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星嶺上- 王萊和那時的慈母 -陶傑

王萊和那時的慈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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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牌國語片女演員王萊逝世,娛樂版的新聞篇幅很小。二三十歲的人只知黃曉明范冰冰,不再知道有王萊。

王萊是將國語說得最動聽、碩果僅存的上一代民國演藝女性之一(另一個只能是盧燕了),王萊不在了,最後一縷民國形象也氣若游絲。

當然,演員畢竟是演員,代表銀幕的角色,盲目歌頌懷念一個演員,帶有太多氾濫的情感。然而王萊女士在銀幕上演的那種賢妻良母,雖然在上一代國語片中是定型,但電影是現實的折射,那一代老掉牙、你現在看了頻頻要打呵欠的舊電影,體現的正是一個你認為很老土、但卻永遠再喚不回來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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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王萊是典型的銀幕賢妻良母?因為那時候社會現實中的父母懂得怎樣做父母。加上戰亂荒,一個母親帶着幾個小孩奔走逃亡,由北平上海到香港,找到一點立錐之地,又要辛勤工作。

王萊的那種慈母型,在五十年代簡直氾濫國語片銀幕,由《大兒女經》裏的龔秋霞,到中聯粵語片裏的李月清(其實黃曼梨偶然也是慈母),再加上後來的黎雯、歐陽莎菲、黎灼灼。慈母型的中老年婦女,相對的是馬笑英陶三姑的惡婦。不要嘲笑上一代的電影如何黑白二分、中間分明,缺乏人性的灰色地帶,只因為上一代確實是善惡分明的時代。

所以王萊就有了「發展」的空間。她一九四八年從影,在上海影壇算是後出道,哪知道山河傾變,政權易手,除非留在大陸,王萊不可能再成為全中國大陸走紅的明星。那一代的女演員,王萊與同期的歐陽莎菲和陳燕燕,也處於這個尬尷的斷層。然而幸虧她們來了香港,否則下場就如上官雲珠,人終究要老,最重要是能掌控命運。

當然還要感謝邵逸夫將國語片由上海帶來香港,以及南洋華僑陸運濤。不是他們的片場,今日也看不到留下大量王萊的光影。王萊要等到六十歲才做得了主角,就是李安的電影《推手》。片中她與郎雄合演一對黃昏之戀的高齡男女,節奏緩慢,但感性描寫極為細緻。

這樣的題材,哪裏有票房?幸好當年李安電影系畢業不久,尋求理想,台灣國民政府也有電影資助基金。新聞局的資金不但成全了一齣在藝術境界極高的好戲,而且也令王萊的演技,到了花甲之年,有真正的發揮。

在美國,梅麗史翠普六十多歲也可以做女主角。海倫美蘭快七十了,也擔演主角。連與羅蘭士奧利花同台演莎劇、年近九十的瑪姬史密斯(Maggie ​Smith),十多年前也擔演過主角,而且在《唐頓莊園》裏是舉足輕重的演員。華語電影為什麼沒有得做?除了題材的膚淺、政治審查的嚴密,就是全體華人觀眾深切的年齡歧視。

女演員一過三十,即遭到票房拋棄。本來男明星到四五十,像劉德華與郭富城,還應該有大把世界。但現在中國流行尋找「小鮮肉」,要鮮嫩白淨、不太懂演戲的,才會引起十六七歲小女孩的尖叫和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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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文化」,試問有什麼好電影拍得出來?王萊在晚年聽說隱居美國。她四五十歲時也曾遇上李翰祥,讓她演了許多有趣的角色。但李翰祥也受制於邵氏的市場,絕不可能拍出一齣《推手》。李安拍得出來,但最後走入美國,融入國際,向爛透了華語市場揮手告別了。

今天王萊也在天國含笑,向大地寥寥有數的幾個懂得國語電影的舊影迷道別了。年輕時她很漂亮,中年後看破一切。比起留在大陸的那些大演員,這位王萊阿姨實在太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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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人有一片留在影史也不錯,重看黃昏裏的《推手》,兩位男女前輩主角都不在了,他們是真正的好演員。電影的字幕打完,我用遙控關了機。

陶傑《摩星嶺上2016年10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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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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