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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星嶺上- 西湖夢憶 -陶傑

西湖夢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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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政府在杭州召開G20,封鎖一座西湖。杭州市民通統趕出城,每人派三千元人民幣叫他們外遊。硬生生將一座西湖挖出來,讓外國賓客欣賞。

不如此,不讓西湖這個地理名詞,重新在中外傳媒出鋒頭。確實,過去二十年來,西湖已經在「經濟發展」中隱沒,如果不是淪陷。對上一次去西湖約在十年前,看見四周巍峨的大廈,一晚即倒胃口,還以為是北角的賽西湖。

要還原西湖的風貌,不止要趕人,而且要拆房子;不是拆舊屋,舊的拆光了,而是拆八十年代以來,在西湖方圓三公里之外建的高樓大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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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代中國文化人都記錄了西湖,最近的一位自然是一百年前的徐志摩。徐志摩寫西湖,像一個小孩遊迪士尼樂園一樣,他的欣喜和狂歡,沒有修飾造作:

「我們在清華開了房間之後,立即坐車到樓外樓去。吃得很飽,喝得很暢。桂花栗子已經過時,香味與糯性都沒有子。我們樓窗外靠窗望見湖光漸漸由黑轉青,青中透白,東南角已經開朗,喜得我大叫起來。我的歡喜不僅為是月出;最使我痛快的,是在這失望中滿意。滿天的烏雲,我原來已經抵拼拿雨來換月。站在白堤上看月望湖,月有三大圈的彩雲,大概這就算是月華的。」

文字的質素,不是太出色,因為總嫌有點囉唆。但徐志摩文字的囉唆與今日中國官場的囉唆不同。徐志摩的文字囉唆得很純真,像五六歲的小孩,看見這個世界充滿好奇,滿心喜歡,每天放學回家,對父母訴說今天他上學,看見老師和同學間發生的一切瑣事。五六歲的小孩學會講話,對人生又充滿獵奇之心,回來後訴說班上的同學各種名狀,父母都會笑咪咪聽他講,不會嫌他像開了籠的小鳥一樣,吱喳叫不停。人生的純真和快樂很短暫。我很小的時候不太喜歡徐志摩,看見西湖,撿起徐志摩的舊章,才發現欣賞一位作者,不可以用同一標準。例如,要求徐志摩的西湖文字,就不可以精鍊、濃縮來判斷高下。

小時候我第一次去杭州是四歲,那次並無記憶。七歲那一次記憶彌新。因為由尖沙咀九廣鐵路出發,火車經廣州轉車。那時廣州去得多,覺得並無新意,一心想突破廣州以外的天地。中國長途車的臥鋪別有一番風情,那一路程同一車廂有幾個解放軍,其中一個女兵,梳兩條短辮子。火車當夜越過坪石的金雞嶺,說是即將進衡陽。第二天,到了湖南的株洲,忽然改變方向,我以為是走回頭路回廣州去,但其實是向北忽然改為向東,進入江西。

株洲正是改道的中站。小時去過杭州幾次,看見窗外白色的木牌,黑色的字,民國時代留下的書法,株洲之後是鷹潭和南昌,然後進入浙江,到金華站時,列車員就說錢塘江快到了。我的外婆住在杭州,此時但覺歸心似箭,快要見到外婆了。

火車進杭並前經過蕭山,然後過錢塘江。六和塔在江邊,景色巍峨。一條錢塘江大橋,聲音甚為空洞。然後火車緩緩進站。一九六五年的暑假,正是文化大革命前夕,毛澤東在上海發動「海瑞罷官」大批判,氣氛略有凝結,但看在一個港童眼中,一切渾然不覺,但知道中國與香港殖民地不同,真正海闊天空,感覺美好。

小時遊杭州,外婆先送給我一把扇子,上面繪畫了西湖實景,將杭州的地理描畫其上。西湖外有靈隱寺、黃龍洞、還有九溪十八澗在很遠的地方。那一年我在西湖邊住了兩個月,小學一年級唸完了,如果父母一念之間把我留在杭州,日​後命運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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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年代,確有很多所謂愛國的父母,將小孩送到大陸。每一年,都有年長的兄姊輩與我們告別,說要回國讀書。哪裏想到一兩年後,翻天覆地,一場大災難在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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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憶中的杭州,是文化大革命之前,那時山河寧靜,人間沉默。許多年看到徐志摩的舊作,隱隱然那片湖光山色,又飄到睡夢中來。

陶傑《摩星嶺上2016年10月0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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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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