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傑文章

星期天休息:長毛是中國現代化思維的良性腫瘤

長毛是中國現代化思維的良性腫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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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誓詞之亂」後,獨行怪客長毛又掀起「服裝之爭」,堅持要穿T恤進立法會。前殖民地留下的議事堂漸變成茶餐廳,已是難以逆轉的大勢。

對於資產階級的權力既得利益者,長毛確實在「搗亂」,但對於無產階級的毛澤東思想繼承人,長毛在造反。「革命無罪,造反有理」,如果毛澤東還在生,他會在中南海趁會見法國總統希拉克時有這樣的講話:「聽說香港出了個孫猴子,叫做長毛。長毛長毛,就是太平天國的起義軍嘛。長毛造反,推翻滿清朝廷,反對帝國主義買辦經濟,好得很嘛。你們(用手指 希拉克)法國,不是也出過巴黎公社嗎?在法國大革命時期,也有過一股造反勢力,叫做『巴黎無長褲漢』(繙譯插話:叫 Les Sans Culottes),他們標榜自己不穿路易王朝宮廷貴族的那種窄窄的長褲子,穿一身樸素打補釘的農工粗衣。這是服裝鬧革命,很好嘛。聽說香港立法會的規矩是非要穿西裝不可,這是哪個皇帝說的?我穿草鞋幹革命,爬雪山、過草地、讀馬列的書,到今天還是愛穿布鞋,穿西裝才革命,穿T恤和草鞋就是反革命?是哪個閻王老子放的屁?董建華要抓長毛,你給我告訴香港的警察,叫他們來北京先抓我。」 

中國政府不久前才紀念過毛澤東的一百一十歲冥壽,還尊崇毛澤東思想,除非一切是謊言,否則葉公好龍的親中派不會恨穿T恤的長毛入骨。 

立法會有所謂 Dress Code,連這概念和規矩也是英國人留下的,必須穿西服、結領帶,誰破壞了英國人定義的 Dress Code,就像褻瀆了神明。 

長毛反英式的 Dress Code,就像彭定康剛來香港時不肯穿上一套殖民地總督的白軍服,不肯在軍帽上戴一條鴕鳥毛,那時一樣把中國和五百萬香港人看得一楞楞。 

在僵化的中國式思維中,雖然沒有誠信,契約和合同時時形同虛設,但對於既定的規條卻從來無人敢挑戰。一九八五年立法局議員林鉅成揶揄當時的港督尤德「有擦鞋之嫌」,一語成為公眾譁然的頭條新聞,認為林鉅成醫生對港督「無禮」。二十年後,如果香港人記得這件小事,就會知道並不是議員無禮,而是公眾無知。

立法會應不應該有規條?應該。八十年代,英國工黨有一位激進議員史堅納( Dennis Skinner),就曾經在下議院搶過放在主席面前的英女皇權杖,摔在地上,結果被主席處分,逐出會堂。但議院的英皇權杖,不是英女皇隨意擺放的,而是經過三百年憲制革命的歷史形成——從英皇查理士一世企圖進下議院逮捕亂黨,繼而被判叛國斬首,到上下議院分庭,貴族地主與平民的利益在君主立憲的制度中互為制衡,英皇的權杖與民主憲政漸成血肉相連的一個圖騰,不守議會規則而冒犯,則形同與民主為敵。

特區立法會的一切規條,從服裝要求到進出場對主席欠身鞠躬,無一不是英國人留下。香港既成為中國領土的一個特區,還保留英式議會特色,本來就與親中勢力和維園阿伯的民族主義原則相衝突。許多中國文人喜歡誇誇而談,說要振興中華文化,用中華文化來「整合世界秩序」。拆穿他們的空話問一句:中國的國服在哪 ?為甚麼在議事堂一定要穿西服?香港是熱帶地區,佐丹奴的T恤正是香港服裝業的代表,中國人沒有國服,T恤卻可以是香港人的港服。立法會規定衣裝必須「有領」,源自日本的中山裝的「企領」算不算領呢?如果中山裝的企領可以接受,那就是說穿任何「唐裝」——包括長衫和馬褂,只要有領,就可以進立法會。但如果穿唐裝可以,那麼清代的平民男服都沒有領,像《黃飛鴻獅王爭霸》 的李連杰,還有歷史圖片 的康有為和譚嗣同。如果穿無領的清服也可以,為甚麼穿無領的T恤就不可以? 

我一直在等待中方人士能以立法會對面的香港會所( Hong Kong Club)為例,指出一個有特權的會所,必須有嚴格的服裝要求,這樣的規條與甚麼人權自由無關。但如果親中者這樣反擊,也可以反駁:香港會的會員不是民選,他們是有財有勢的貴族,正如外國的 Casino都要求穿西裝進場,但澳門的葡京卻可以穿T恤牛仔褲,因為一個是賭場,另一個是賭窟,這正是中國政府口口聲聲說的「國情不同」。 

長毛連番「鬧事」,不一定都立場正確,其實也有不少歪理,本來可以引起一場場文化爭論,在爭論的過程中可以刺激反省一百五十年來中國現代化的失敗之路,但特區的親中勢力水準太低了。這能怪他們嗎?他們效忠的政權,二十年來何嘗沒有多次高喊「解放思想」,他們奉命擁護的董建華政府,也最喜歡講「發揮創意」,到了今天,他們也最愛把「理性」兩字掛在嘴邊,但長毛要穿T恤,他們還是倒退到林鉅成嘲諷港督擦鞋時的惱怒、或彭定康穿便服喝涼茶時的驚喜;長毛增潤誓詞,他們還是覺得犯了悖逆天朝的大不敬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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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許多中國人的意識還停留在康熙雍正的「盛世」,雖然世界已經昂然進入二十一世紀,讓中國人繼續活在感同身受的《雍正皇朝》和《金枝慾孽》的情節場景 ,還是比較舒適的。長毛大鬧議事堂,在他們眼中,無疑是瀆神犯上的行為,瀆神,英文不叫 Dress Code,叫 Blasphemy,但劇作家蕭伯納說:「人世所有真理,無不由褻瀆神明而始」( All great truths begin as blasphemies),此所以西方有哥白尼和伽利略,也有了達爾文的進化論。由於這一代人的思想僵化和懶惰,中國文化在世界上不可能再躋身文明核心價值觀之列,在這方面,中國政府最近婉拒了加入 G7組織的邀請,因為這是一個經濟陷阱,不是一張現代文明俱樂部的邀請書,中國反倒能安於穿T恤和草鞋,理性而克制地留在大門外,因為溫家寶明白,加入了 G7集團,就不可以亂改誓詞,就必須按照「帝國主義」強權定下的規條辦事,中國沒有像長毛一樣造反的本錢。在這方面,長毛雖然遭到親中勢力大罵「滿頭蝨子的流氓,居然混進尊貴的立法機構,也不撒泡尿照照」,居然還為所欲為,自得其樂,確實是身在福中而不知福。 

如果毛澤東是中國百年現代化過程的癌症,長毛只是一個小小的良性腫瘤。

 

陶傑《星期天休息2004年10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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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http://hk.apple.nextmedia.com/news/art/20041010/4362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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